忘川河的水声在耳畔单调地回响,冲刷着礁石,也冲刷着心头那些纷乱却逐渐清晰的念头。
我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向上游走着。脚下的冥土松软潮湿,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苔藓类植物。灰雾在周身流淌,时而浓稠,时而稀薄,将对岸嶙峋的怪石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遮掩得影影绰绰。
就这么走了几天。累了便找块干燥的石头坐下,看着河水发呆;渴了便拘一捧忘川水——这水对魂体有洗练之效,对生者或我这等特殊存在,也不过是格外冰凉些罢了。
饿了倒是不觉得,修为到了这一步,早已辟谷,只是偶尔会想起人间江城街头那碗热腾腾的、撒了葱花和辣子的面条。想的不是味道,是那种属于“活着”的、简单的烟火气。
脑子里那些关于私仇、关于方式、关于责任的思绪,反反复复,像是河底的石头,被水流不断打磨,棱角或许还在,形状却越发清晰坚定。
这些想法渐渐沉淀下来,不再躁动,化作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计划胚芽,埋在心里,只待合适的土壤和时机破土。
这天,我走到了一处河湾。这里地势稍缓,河面开阔了些,水流也相对平缓。岸边不再是陡峭的礁石,而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布满细碎黑色砂砾的滩涂。灰雾在这里似乎也淡了许多,能看清对岸是一片茂密得过分、枝叶都呈现暗沉墨绿色的古怪树林。
我正要寻个地方坐下歇脚,目光随意扫过河面,却微微一顿。
在距离河岸约百余丈的河心深处,那原本平静流淌的灰暗水面上,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颗硕大的头颅。
那头颅似猿非猿,覆着湿漉漉的短毛,面容古朴,额顶生有一对短小而锋利的弯角,鼻孔粗大,一双眼睛在灰蒙蒙的水汽中,亮得惊人,如同两盏深水中的幽灯,正静静地望向我这边。
无支祁。
我停下脚步,站在滩涂边缘,也望着他。心中并无多少惊讶,仿佛在这忘川河边走了几日,潜意识里就在等待这样一次相遇。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处看似平常的河湾。
隔着百丈河面与氤氲水汽,我们就这样对视了片刻。
然后,我抬起仅存的左臂,朝着河心的方向,虚虚一拱,脸上扯出一个大概算不上多好看的笑容,开口道:“前辈,恕安如现在,无法全礼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河湾和空旷的水面上,传得清晰。
无支祁那常年如同古潭深水、极少有波澜的脸上,那紧抿的、显得严厉的嘴唇,忽然向两边咧开,露出一口森白而整齐的牙齿。
他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慨叹、几分欣慰,甚至……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的、真正的笑容。
他庞大的身躯缓缓从水中升起更多,露出肌肉虬结、同样覆盖着短毛的肩膀和部分胸膛,水流从他身上哗啦啦淌落,汇入忘川。他没有靠得更近,就那样半浮在河心,声音如同闷雷,带着水汽的湿润,滚滚传来:
“本座一直关注着冥界的消息,包括这一次的西天大战。” 他的目光在我空荡荡的右肩和明显清减了许多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安如,你辛苦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夸赞惊天伟业,没有询问具体战况,甚至没有提及灵山湮灭的震撼。只是一句“你辛苦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鼻子毫无征兆地一酸。视线仿佛被河上升腾的灰雾突然模糊了。我赶紧用左臂的衣袖,用力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触手有些潮湿。我深吸了一口冥界阴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酸楚和软弱压下去,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
“没事的。还能……喘息。”
无支祁点了点头,没有对我的失态发表任何评论。他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指了指我身边一块较为平整的黑色大石:“坐。”
我依言坐下。石头冰凉,透过衣物传来。
无支祁依旧半浮在河中,目光落在我身上,直接问道:“现在来找本座,是不是……做好决定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是。我已经决心,攻打天庭,报仇。”
然后,不等他再问,我将之前在兜率宫,太上老君对我揭示的那些真相——关于虚空是天道的清理机制,关于我是“归墟”载体,是“遁去的一”,是关于杨戬的意图,以及老君那“遵循本心即是变数”的模糊提示——尽可能地清晰、完整地,向无支祁和盘托出。
这些事情,我连玄阴他们都未曾详细言明,但面对无支祁,这位从一开始就认同我、支持我,甚至某种程度上是看着我一路挣扎走来的前辈和家人,我没有隐瞒的必要。
无支祁静静地听着,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时而闪过锐利的光芒,时而又归于古井般的平静。直到我说完,河湾里只剩下忘川流水亘古不变的呜咽。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依旧沉稳如磐石:“既然做好了决定,那么,就去做。”
没有质疑,没有劝阻,没有分析利弊。只有最简单、也最坚实的支持。
他接着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量:“玄冥渊万余水族,这么多年在忘川河中,一丝都没有停下过历练。潮汐淬体,暗流锻魂,搏杀凶戾水兽,演练合击战阵……为的,就是此刻。”
我重重地点头,喉头有些发紧:“我明白。”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水声哗哗。
我望着河心那道魁梧如山的身影,终于还是将心底最纠结的那层顾虑说了出来,声音很低:“前辈,此次攻打天庭,不同灵山。天庭底蕴更深,势力更盘根错节,即便内部有纷争,也绝非易与之辈。可能会……很惨烈。”
我顿了顿,吸了口气,继续道:“我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冥界的大军,镇渊、攀霄二军,那九万多将士……我不会调动了。这是私仇,是我李安如与天庭玉帝、普化等人的恩怨。不能再将那些对我忠心耿耿、刚刚从灵山血战中活下来的将士们,拖入另一场核心依旧是我私仇的战争里。他们该守着冥界,守着这得来不易的双生世界。”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掂量。这决定意味着我将失去最强大、最直接的军事力量支持,意味着复仇之路将更加艰难和危险。但说出来后,心里反而松了一块。
无支祁听完,脸上那罕见的笑容早已收起,恢复了惯常的严肃。他看着我,缓缓摇头:“那些,本座都不在意。”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压过了水声:“你既说了是私仇,那便不只是你李安如一人的私仇。掀天同盟,当初立盟之时,可没说过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复仇。”
他抬起一只大手,屈起一根手指:“小苏那丫头,本座虽见面不多,但她喊过本座前辈,给你递过酒。” 又屈起一根,“孙悟空那猢狲,性子是躁,但对本座胃口,一起喝过酒,骂过西天。” 再屈起一根,“黑疫使……那家伙一身死气,不怎么讨喜,但他做的事,本座认。他也是掀天同盟的人。”
他的手指收拢成拳,声音斩钉截铁:“所以,他们的仇,自然也有本座的一份。天庭?哼,早就看那帮道貌岸然的家伙不顺眼了!什么狗屁清规戒律,什么高高在上!这仇,算本座一份,算玄冥渊一份!”
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透出的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并非一时冲动的怒火。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湿意,又有翻涌的迹象。
我咧开嘴,想笑,却发现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最终,一个混合着苦涩、释然、还有无尽酸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前辈……” 我声音哽了一下,连忙清了清嗓子,却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无支祁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不再看我,转而望向灰蒙蒙的忘川上游,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的沧桑:“小子,本座活的年头,比你见过的都多。见过兴盛,见过衰亡,见过英雄气短,见过小人得志。仇要不要报,该怎么报,是你的事。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别想太多。能力越大,失去越多,仇恨越甚……这像是一个从山顶向下滚落的雪球,越来越大,刹不住车了。对吧?”
我怔住,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如此精准地道破了我这些时日的迷茫与恐惧。我涩声道:“是……就像雪球,越滚越快,越滚越大,不知道最后会撞上什么,或者……自己先崩碎。”
无支祁回过头,看着我,目光深沉:“那就别想它会撞上什么,也别想它会不会碎。雪球滚起来,就只有滚到底这一条路。想太多,脚下滑了,自己先摔死。走到哪步,算哪步。该撞的时候,就狠狠地撞上去!撞它个天崩地裂,撞它个玉石俱焚,也好过在半山腰自己吓死自己。”
他的话粗糙,甚至有些蛮横,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心头那些犹豫和自怜的冰壳上。是啊,雪球已经滚起来了。苏雅、齐天、黑疫使……他们的血,就是最初的雪核。后续的失去、仇恨、责任,一层层包裹上去,让它庞大到无法停止,也无法回头。现在去想终点是悬崖还是坦途,除了徒增煎熬,毫无意义。
走到哪步,算哪步。
我缓缓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感觉心头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被这股粗粝却炽热的力量,撬开了一丝缝隙。
“我明白了,前辈。” 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目光也重新变得清晰,“多谢。”
无支祁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我还需要一些时间。酆都那边,政务需要最后梳理安排,放一放权,也让玄阴他们能更顺畅地接手。我自己……也需要再调整一下状态。另外,天庭内部的情况,杨戬那边的动向,我还需要等墨鸦送来更确切的消息,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我看向无支祁:“等我那边准备妥当,会再来这忘川河,与前辈和玄冥渊的弟兄们汇合。届时,我们再一同……上天界。”
无支祁干脆地点头:“可以。本座就在这一带。你准备好了,直接来便是。”
事情似乎就此说定。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无支祁再次拱手:“那……前辈,我先回酆都了。”
无支祁微微颔首。
我转身,朝着来路,酆都的方向,迈开步子。走了大约十几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下。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忘川河,背对着无支祁。河风带着水汽,吹拂着我的后背,有些凉。
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我离开,另一个声音却拉扯着我的脚步。
我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
无支祁依旧半浮在河心,似乎对我去而复返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严肃的、此刻却让我感到无比亲切和可靠的脸庞,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暖流再次汹涌起来,几乎冲破喉咙。气,才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前辈……”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认真:
“掀天同盟……”
“苏雅没了,猴哥没了,大师没了,子龙没了……都没了。”
我的视线再次模糊,但我死死瞪大眼睛,不让那该死的液体掉下来:
“我就剩您一个了。”
我看着无支祁的眼睛,那里面的幽光似乎也波动了一下。
“到了天上之后,” 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沙哑和恳求,“请一定……先保护好自己。”
我吸了吸鼻子,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又像个害怕再次失去的孤狼,语无伦次,却字字发自肺腑:
“我对于亲友不断的离去……真的,有点扛不住了。”
河湾寂静。只有我的声音,带着哽咽的余音,在灰雾和水汽中缓缓飘散。
无支祁沉默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张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嘲弄,没有任何不耐。然后,他再次咧开嘴,露出了笑容。这一次的笑容,少了些之前的慨叹,多了几分睥睨和不容置疑的强悍。
“小子。”
他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河面,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
“本座的实力,也是很强的。”
他抬起一只大手,握了握拳,筋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蕴含着能搅动整条忘川的伟力:
“放心吧。”
三个字,平平无奇,却像定海神针,瞬间锚定了我那颗飘摇惶惑的心。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充满强大信心的眼睛,胸口那股淤积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恐慌和悲伤,仿佛真的被这简单的三个字驱散了许多。
我用力点了点头,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虽然眼里还有水光,但笑容却轻松了许多。
“嗯!”
我没再说什么,再次朝着无支祁,郑重地躬身一礼。然后,转身,再不回头,体内法力运转,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幽影,贴着忘川河岸,朝着酆都的方向,疾飞而去。
风在耳畔呼啸,吹干了眼角残留的湿意。
从忘川河回来,酆都依旧是那个酆都,森罗殿的政务也依旧是那些政务。但我心里揣着那个决定,再看这一切,感觉便有些不同了。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最后一次仔细擦拭家中每一件熟悉的物件。
除开大朝会之外,地府各司也有自己的小朝会,我有时候也会去转转。比如现在的一个阴司小朝会。今日议题是关于“幽冥鬼市”某些区域摊位费调整,以及新发现的一处小型“阴铁矿”开采权的分配。都是琐事,但牵扯的利益方不少。
“……综上所述,臣以为,东三区摊位费上调两成,实乃必要,既可充盈府库,亦可抑制无序占道经营。” 负责市舶司的判官躬身陈述,引经据典。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油光、穿着锦袍的鬼商代表就跳了出来,哭天抢地:“陛下明鉴啊!上调两成?这是要了小老儿们的命啊!如今冥界太平,往来魂众是多了些,可利润薄如纸啊!再涨,大家只好去喝西北风了!哦不,咱冥界连西北风都没有,只能干捱着啊!”
“王掌柜此言差矣!” 另一位负责城建的官员出列,“东三区临近新开通的‘往生桥’,客流大增,摊位价值水涨船高,上调费用合情合理。尔等获利颇丰,岂能一味哭穷?”
“获利?哪来的利?您去看看,卖的不过是些纸钱香烛、低劣法器、还有彼岸花做的胭脂水粉!能有多少利?上次阴司税务稽查,差点把小人摊子底布都刮走一层!”
“那是你偷税漏税!”
“小人冤枉!”
小朝堂上顿时吵成一片,文官引数据,鬼商吐苦水,几个相关部门的官员也加入战团,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殿顶。
我坐在一旁上,手肘撑着扶手,指尖轻轻敲着冰冷的玄铁。若是往常,我或许会皱眉,直接打断,快刀斩乱麻。但今日,我看着下面这些为了些许利益争得鬼脸涨得更青的家伙,忽然觉得有些……有趣。这就是太平日子里的烦恼吗?为了摊位费,为了采矿权,吵吵嚷嚷,生机勃勃。
玄阴站在我旁边,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眉头微微蹙起,显然觉得这般喧哗有失体统。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准备出言呵斥。
我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等下面吵得差不多了,声音渐低,一个个偷眼瞄我的反应时,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东三区摊位费,上调一成半。试行半年。半年后,由市舶司与商户代表共同复核营收情况,再议是否调整。阴铁矿开采权,公开竞标,价高者得,但中标者需承诺优先雇佣本地阴籍矿工,工钱不得低于冥界通行标准。就这样。”
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直接给出了折中且带着条件的方案。吵得最凶的双方愣了一下,随即各自盘算。上调一成半,比判官提议的少,比鬼商希望的涨了,能接受。开采权竞标,看似公平,但附加条件又给了本地势力一些优势。
“陛下圣明!” 两边似乎都找到了台阶,齐声称颂,虽然心里未必完全满意。
我挥挥手:“下一个议题。”
心里却在想,玄阴应该能领会我的意图,日后这类事务,他完全可以依此例处理。我在不在,冥界的日常运转,都该按着既定的、相对公平的规矩来。
下了朝,我没回寝宫,而是信步走到了森罗殿后方的小校场。厉魄正在操练军队。不是镇渊、攀霄那些百战精锐,而是新组建不久的“巡防营”,成员多是新近觉醒、魂体尚不稳定或修为较低的阴兵,任务是负责酆都及周边重要区域的日常巡逻和治安。
只见校场上,队列还算整齐,但动作就有些五花八门了。练习基础枪阵时,有人同手同脚,有人刺出的枪软绵绵像在戳棉花,还有人因为魂体不稳,刺到一半,枪头“啵”一声轻响,化作青烟散了,只剩个光秃秃的枪杆,那阴兵举着杆子,茫然四顾,引来旁边一阵压抑的窃笑。
厉魄黑着一张脸,在校场前方走来走去,吼声如雷:“笑什么笑!你!魂体凝实了再练!你!胳膊没吃饭吗?那是刺,不是挠痒痒!还有你!枪都拿不稳,敌人没来自己先散了,丢不丢人?!”
他走到一个特别瘦小、魂体淡得几乎透明的阴兵面前,那阴兵正努力挺直胸膛,但手中的长枪一直在微微颤抖。厉魄瞪着他,那阴兵吓得魂体又淡了几分。
“叫什么名字?生前干什么的?”厉魄沉声问。
“报……报告将军,小的叫张三,生前……生前是读书人,赶考路上遇到山贼……”阴兵声音细若蚊蚋。
“读书人?”厉魄眉头拧成了疙瘩,“读书人跑来这里练什么枪?判官司那边不是缺抄写文书的人吗?”
张三喏喏道:“小……小的也想。但判官司说,小的字写得像鬼画符,还总把墨汁打翻在生死簿副册上,不要小的……”
厉魄嘴角抽搐了一下,周围传来更明显的吭哧吭哧的笑声。
“肃静!”厉魄回头吼了一嗓子,然后看着张三,半晌,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从今天起,你不用练枪了。”
张三脸色一喜。
“去那边,”厉魄指着校场角落一堆石锁,“练举石锁!先把你这风吹就散的魂体给我练结实了!魂体不强,什么都白搭!举不起来,就一直举!”
张三的脸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走向石锁,那石锁最小的也有磨盘大。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厉魄这糙汉子,带兵严厉,但并非不近人情。让一个书生鬼去举石锁打熬魂体,虽看似离谱,却可能是最适合他现在状况的法子。
厉魄一转身,看到了校场边上的我,连忙小跑过来,抱拳行礼:“陛下!您怎么来了?这帮新兵蛋子,让您见笑了。”
“无妨。练兵本该如此。”我看着校场上那些虽然笨拙却努力的身影,“厉魄,镇渊、攀霄两军是老底子,是尖刀。但这些新兵,是未来的根基。规矩要严,但也要给他们时间和方法。像那个张三,举石锁若真有效,不妨推广。冥界各类魂体特性不同,训练也该因材施教。”
厉魄认真听着,点头:“末将明白。其实……末将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帮小子太不让人省心,一着急就吼惯了。”
“嗯。你办事,我放心。”我用左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对了,近期重点还是巩固防御,尤其是新兵的战阵配合和魂体稳固。征伐之事……暂且不提。”
厉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军人的天职让他没有多问,只是肃然道:“末将领命!定将酆都守得铁桶一般!”
离开校场,我又去了墨鸦的“听风阁”。这里表面是管理酆都典籍档案的闲散衙门,实则是他与夜枭共建的冥界情报网络核心。
阁内光线昏暗,只有无数细微的符文在墙壁和空中明灭流动,如同星辰。墨鸦不在正堂,我循着感应走到后间一处静室。推开门,只见墨鸦正对着面前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灰雾,手指快速点动着,灰雾中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和字符,似乎是某个遥远地方的景象。
他察觉到我来,手指一顿,灰雾散去,转身行礼:“陛下。”
“在忙?”我走到他刚才面对的位置,那里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画面已经消失。
“刚接到潜伏在天庭‘御马监’附近探子的回报,”墨鸦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说是最近御马监的仙草供应出了问题,好几匹负责拉巡天车的天马闹肚子,跑起来……嗯,不甚雅观。监丞正大发雷霆,怀疑是负责采购的仙吏中饱私囊,用次品仙草糊弄。”
我:“……”
墨鸦继续道:“还有,西天原‘欢喜禅院’遗址附近,最近出现了一伙自称‘弥勒未来宗’的野和尚,到处宣讲什么‘未来佛即将降世,真空家乡’,收拢了不少溃散的低阶比丘和虔诚信众,势头不小。天庭和杨戬那边似乎都注意到了,但暂时都没动手清理,像是在观望。”
“弥勒未来宗?”我咀嚼着这个名字,“倒是会抓时机。让他们闹吧,分散点注意力也好。御马监天马拉肚子……这种消息也报?”
墨鸦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表情:“探子回报说,因为天马拉稀,导致好几趟例行巡逻延误,还险些酿成撞车事故,天庭底层对此议论纷纷,觉得是‘不祥之兆’,人心更浮动了些。属下觉得,虽是小道,亦可管中窥豹。”
我点点头。确实,大战将至(或者说,我的行动将至),任何细微的异常和人心波动,都可能影响大局。墨鸦的心思,一如既往的缜密。
“这些情报,按老规矩整理归档。重点还是盯紧凌霄殿的朝会风向、杨戬清源天境及‘归墟之眼’的动静,还有……虚空大洞的监测数据。”我吩咐道。
“是。”墨鸦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近日天庭激进派动作频频,频频催促玉帝下决心。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应对布置?”
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以情报工作的敏锐,大概察觉到了什么。但我只是平静地说:“按兵不动。守好家门即可。其他的,我自有计较。”
墨鸦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多问,躬身道:“臣明白。”
离开听风阁,日头已微微西斜。我想了想,转向了冥界膳房的方向。不是帝王的御膳房,而是负责酆都中低层阴差、鬼卒伙食的大灶。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一个粗豪的大嗓门:“快点儿!火再旺点!这‘阴灵芝炖忘川黑鱼’最讲究火候!还有那‘彼岸花粉蒸魂糕’,时辰到了就起锅,多一息少一息味道都不对!”
是庖丁,冥界膳房的总管,一个生前据说是什么御厨,死后因执念太深留在冥界,继续钻研“鬼食”的胖大鬼魂。他做的食物,不仅能稳固魂体,味道在冥界也算是一绝。
我走进热气腾腾、弥漫着复杂香气(有的香,有的怪)的膳房。只见庖丁系着一条油光发亮的巨大围裙,正指挥着几十个帮厨小鬼忙得团团转。他本人则站在一口巨大的黑铁锅前,手持一柄夸张的玄铁大勺,正奋力搅动着锅里浓稠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汤羹。
“陛下?”庖丁余光瞥见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勺子扔锅里,连忙行礼,“您怎么屈尊到这污秽之地来了?”
“随便看看。”我摆摆手,走到那口大锅旁,看了看里面翻滚的汤料,隐约可见一些灵芝状物、鱼骨、还有不知名的根茎,“这是给今夜值守阴差准备的?”
“回陛下,正是。”庖丁搓着手,有些紧张又有些自豪,“今日西市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忘川黑鱼,精气足,配上三百年份的阴灵芝,小火慢炖六个时辰,最是滋补魂体,尤其适合夜间值守、易受阴风侵蚀的兄弟们。”
“有心了。”我点点头。冥界太平,这些细节处的体恤,更能凝聚人心。我随口问道:“近日可有什么新研制的菜式?”
提到这个,庖丁眼睛一亮,也忘了紧张,滔滔不绝起来:“有有有!前些日子,西边荒漠里发现了一种新的‘沙魂椒’,辣中带麻,还能刺激魂力轻微活跃,臣试着和‘哭丧鸟’的蛋一起炒了,味道竟出奇地好!就是有点费蛋,那哭丧鸟下蛋不多,还总喜欢把蛋下在忘川悬崖缝里,不好捡……”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一个小鬼端来一小碟试吃的成品。我看了看那碟黑红相间、散发着奇异辛辣气味的炒蛋,用筷子夹了一点尝了尝。入口一股灼热的麻感瞬间炸开,随即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鲜味和淡淡的魂力涟漪,味道……确实奇特,不难吃,甚至有点上瘾。
“不错。”我评价道,“可以适量推广。哭丧鸟蛋若难得,看看能否驯化或寻找替代品。”
“陛下英明!”庖丁大喜。
在膳房转了一圈,又勉励了庖丁几句,我便离开了。走在回寝宫的路上,酆都已是华灯初上。街市比白日更热闹了些,魂来魂往,虽无阳间那般鲜活喧嚣,却也自有一种森森的繁荣。
我看到夜枭带着一队幽冥暗卫,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巡逻过一条偏僻的巷口。他看到我,在阴影中微微颔首,便继续他的职责。
看到几个低阶文官从某个衙署下值,边走边讨论着今日朝会上摊位费的事情,争辩着谁家道理更足。
看到一个母亲牵着一个小鬼孩,在卖纸扎玩具的摊前驻足,小鬼孩指着一个涂得花花绿绿的纸风车,眼中露出渴望。
这一切,井然有序,甚至透着一股荒谬的、属于“死后世界”的生机。
我治理下的冥界。
回到寝宫,宫人已准备好晚膳。很简单,一壶温过的冥泉酿,几样清爽小菜,一碗灵谷熬的粥。我独自用完,处理了几份玄阴傍晚送来的、需要紧急批复的文书。
夜色渐深。
我屏退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寝宫外间的书案后。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冥界永恒的微光,将房间照得一片朦胧。
桌上摊开着冥界的疆域图,还有墨鸦最新送来的、关于天庭势力分布和近期调动的简图。我的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该做的安排,都已含蓄地交代下去。
玄阴能稳住大局。
厉魄能守住家门。
墨鸦的眼睛能看清远方。
夜枭的刀能肃清内部。
冥界,这个我从地府叛乱中夺取、在血火中建立、又亲手将其带入相对安宁的双生世界的国度,已经能够自己运转良好了。
那么,我的债,该我自己去讨了。
无支祁和玄冥渊的水族,是我选定的同行者。这是掀天同盟最后的集结,为的是我们共同的私仇。不牵扯冥界大军,不将更多忠诚的将士拖入我个人仇恨的漩涡。
明日。
明日便动身。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冥夜。酆都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倒悬的微弱星河。
许久,我转身回到内间寝殿,和衣躺在那张宽大冰冷的玄玉榻上。
闭上眼睛,黑暗中,无数面孔浮现。
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闷钝的抽痛,比左臂的“剥离感”更清晰,更难以忍受。
我抬起左手,按住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股快要破胸而出的、混合着无尽思念、愧疚、和炽烈恨意的洪流。
我在心里,对着那片黑暗,对着那些或许早已消散、或许存在于不知何处的英灵,轻声地、一字一句地默念:
“苏雅,猴哥,大师,子龙……”
“明日,我又要开始做大事了。”
“需要心硬,需要手狠,需要算计,需要……或许还要赌上更多。”
“所以……”
我停顿了很久,直到那股酸涩的暖流再次冲击眼眶,才用力闭紧眼睛,将最后的话语,无声地传递出去:
“今夜,就不要再入我梦里来了,好吗?”
“让我……睡个好觉。”
声音落下,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我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却依旧带着沉重回音的呼吸声。
玉榻的冰凉,透过衣物,渗透肌肤。
我维持着按着心口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