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林里的那一把火,点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旺,还要烈。
无支祁和我带着各自的小队撤回腐骨沼深处后,仅仅过了不到三个时辰,从“破碎原野”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就像是烧开的油锅里倒进了一瓢冰水,瞬间炸裂,沸腾不休。
哪怕隔着腐骨沼厚重的毒瘴和遥远的距离,我们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天地倾轧般的压抑感。神识不敢外放太远,但仅凭对空间和能量本能的感应,就能“听”到无数股强大的气息在“绞肉区”上空碰撞、摩擦,如同两片蓄满雷霆的乌云狠狠撞在一起。
喊杀声、爆炸声、法宝轰鸣声、阵法启动的嗡鸣声……即使经过距离的削弱和沼泽的过滤,依旧隐隐约约传来,如同持续不断的闷雷,敲打着腐骨沼死寂的表面。
“成了。”无支祁趴在我们藏身地边缘一块巨大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石上,侧耳倾听着远方传来的、常人难以捕捉的细微震动,金眸里闪烁着残忍而满意的光芒,“听这动静,可不只是小打小闹了。两边的人马,这会儿估计已经红着眼珠子掐到一块儿去了。”
我也能感觉到。那不只是小股部队的摩擦,而是大规模军团开始调动、接触、然后猛烈碰撞的前奏。我们精心设计的“鬼哭林意外”,就像一根足够尖锐的针,终于戳破了双方紧绷到极限的那层皮。猜忌、愤怒、复仇的欲望、对局势失控的恐惧……所有积累的情绪和压力,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宣泄口,然后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收束不住。
接下来两天,远方的轰鸣声和能量波动几乎没有停歇过,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腐骨沼泽边缘,原本频繁出现的天庭侦察兵和巡逻队几乎绝迹,显然都被抽调到正面战场上去了。偶尔有一两道强横的神识从极高极远的天际扫过,带着焦躁和审视的意味,但也只是一掠而过,并未深入这片被他们视为“次要方向”的险恶沼泽。
“火候到了。”第三天清晨,当远方又一次传来比之前更加剧烈、仿佛天地都在震颤的恐怖爆炸声时,我睁开眼,对坐在对面、正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打磨着他那柄门板般巨大骨刀的无支祁说道。
无支祁停下动作,抬起金眸,看向我:“判定他们主力都被吸过去了?”
“嗯。”我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左半边身体。右肩的断口处传来熟悉的、空洞的隐痛,但已被我习惯。
“连续两天的高强度对峙和冲突,伤亡必然不小。以天庭和杨戬的作风,一旦真正开打,就绝不会轻易罢手,只会不断加码,直到一方支撑不住或者双方都筋疲力尽。现在这动静,已经超出了‘边境摩擦’的范畴,更像是……战役级别的全面对抗。天庭内部,尤其是靠近凌霄宝殿的核心区域,守备力量必然被大幅抽调,前往支援前线,或者防备杨戬可能的奇袭。”
无支祁将骨刀扛在肩上,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几乎要顶到我们藏身的这处天然石穴的顶部。“那还等什么?出发!抄他老家去!”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万余水族战士从腐骨沼各个隐蔽的角落迅速集结。连续多日的潜伏和等待并未消磨他们的锐气,反而像将弓弦拉得更满,蓄积着更加狂暴的力量。他们沉默地检查着武器装备,将那些在沼泽中沾染的泥浆和腐叶仔细擦拭掉,眼中跳动着嗜血而兴奋的光芒。
“小的们!”无支祁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水族耳中,“憋了这么多天,看了这么多天戏,该咱们自己上场唱主角了!目标——天庭的老巢,凌霄殿!这一路,不给老子省力气,有多快跑多快!遇到拦路的,甭管他是谁,给老子往死里打!打不过的,老子来!听明白没有?”
“明白!”低沉的吼声在沼泽中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枯树上的、形如乌鸦却生着肉翅的怪鸟。
“出发!”
没有更多动员,也不需要。对于这些被遗忘在冥界角落、憋屈了无数年的玄冥渊水族而言,打上天庭本身,就是最直接、最狂暴的欲望和动力。
我们不再隐匿行踪,或者说,隐匿的意义已经不大。万余道身影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从腐骨沼最深处猛然窜出,不再理会那些令人不适的毒瘴和泥潭,而是直接拔地而起,化作一片黑压压的、散发着蛮荒水腥气的乌云,朝着天界的中心,朝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宫殿,疾驰而去!
速度全开!
我飞在队伍的最前方,左侧是无支祁。他依旧没有驾云,只是凭借着强横无匹的肉身力量和天赋的水行遁术,每一步踏在虚空,都引得周围水汽汇聚,发出闷雷般的爆响,速度竟丝毫不比我慢。
身后,万余水族各显神通,铁甲鼋力士踏着沉重的步伐,仿佛踩着一面面无形的战鼓;鬼影水魅身形飘忽,拉出道道残影;巡河夜骑驱使着水兽,蹄下生出水浪;那些祭司和巫师则被体型较大的同伴带着,口中念念有词,为整个队伍加持着增益法术和屏蔽探查的雾气。
我们如同一柄出鞘的、带着锈迹和血腥味的黑色利刃,划破天界那常年被祥云和仙光晕染的天空。
沿途,下方偶尔会出现天界的村镇、仙山、小型驻防点。里面的仙民、散修、低阶天兵惊恐地抬头,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煞气冲天的陌生军队疾驰而过,有的吓得瘫软在地,有的慌忙启动防御阵法,更有甚者仓促升空试图拦截或询问。
我们理都不理。
无支祁甚至懒得动手,只是鼓荡起周身那属于上古水神的凶戾威压,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般横扫过去。那些试图靠近或阻拦的,无论是人是仙,都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落叶,惨叫着倒飞出去,运气好的重伤吐血,运气差的直接在空中爆成一团血雾。
我们的目标明确,路径笔直。所有挡在直线上的障碍,无论是山川、河流,还是小型的天庭驿站、哨卡,统统被我们以最暴力的方式撞开、碾过。
偶尔会遇到稍具规模的巡逻队或地方守军,试图结阵阻拦。迎接他们的,是玄冥渊水族压抑已久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杀戮欲望。
无支祁往往第一个冲进敌阵,骨刀一挥,便是血肉横飞,阵型溃散。紧随其后的水族战士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刀砍斧劈,水箭毒刺,战斗短暂、血腥、且毫无悬念。
我们没有恋战,甚至没有刻意去扩大杀伤。我们的目的只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清除道路。任何试图延缓我们脚步的,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撕碎。
速度,速度,还是速度!
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云层被我们蛮横地撞开,又在身后合拢。天界的景象在下方飞速倒退,从边缘的荒芜,到逐渐出现规划整齐的灵田、飘逸的仙家府邸、悬浮的仙岛……越往中心,灵气越浓郁,建筑越恢弘,但也隐隐透出一种外强中干的虚浮感——确实,大量精锐被抽调走了,剩下的更多是象征性的仪仗、文职仙官、以及实力平平的常规守备部队。
我能感觉到,左臂上的虚空痣在持续发热,甚至有些发烫。
频繁的、高强度的赶路和偶尔出手清除障碍,都在消耗着它的力量。那种“剥离感”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一层薄薄的、介于皮肤和血肉之间的东西,正在被慢慢磨薄、磨损。
但我没时间去仔细感受或担忧。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赶路、判断方向、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上。
无支祁飞在我旁边,一直咧着嘴,金眸里满是兴奋和一种近乎野蛮的快乐。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肆无忌惮、横冲直撞的感觉。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他一边飞,一边大声吼道,声音盖过了呼啸的风声,“几千年了!本座好久没这么痛快地赶过路了!当年跟着共工……咳咳,反正就是痛快!”
他扭头看我,见我脸色沉凝,右肩空袖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侧,左臂姿势也有些不太自然,便问道:“小子,胳膊又不得劲了?你那痣,还撑得住不?”
“还行。”我简短回答,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天际线尽头,那里,一片无法形容的、汇聚了无数祥光瑞霭、仿佛是整个天界气运核心的庞大建筑群轮廓,已经隐隐在望。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庄严、神圣、同时又带着冰冷疏离感的磅礴气息。
天庭核心区,快到了。
“嘿嘿,快到了。”无支祁也看到了,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西天门……本座记得,那边守门的,好像是叫什么‘广目天王’还是‘增长天王’来着?管他呢,待会儿本座第一个砸碎他的脑袋!”
我没有接话,只是将速度再次提升了一线。身后的水族大军也齐齐发力,整体速度再次拔高,如同黑色流星雨,划向那片光芒万丈却又暗藏杀机的天宫。
距离在飞速拉近。下方的景象已经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美轮美奂的宫殿群、白玉铺就的宽阔大道、以及各种珍禽异兽栖息的园林。
偶尔能看到惊慌失措的仙官仙女四散奔逃,也能看到一队队盔甲鲜明、但数量明显不足的天兵天将仓促升空,试图在我们前方布防,但往往阵型还未完全展开,就被我们狂暴的先锋冲击得七零八落。
阻力,在明显增大。
越靠近核心,留守部队的反应越快,组织度也越高。虽然依旧无法与我们这支憋足了劲、目标明确的精锐亡命之徒相比,但确实在延缓我们的脚步。开始出现一些实力达到地仙、甚至个别天仙层次的守将,带着亲兵结阵拦截,虽然很快被无支祁或我亲自出手击溃,但也消耗了我们一些时间。
终于,当一片仿佛由整块温润白玉雕琢而成、高耸入云、其上浮雕着无数仙神图案、瑞兽祥云、散发出柔和却坚韧屏障光芒的巨型门户,彻底填满我们前方的视野时,我知道,第一道真正的关卡,到了。
西天门。
门户紧闭,高达千丈,宽亦有数百丈,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座横亘在天际的巨型山脉。门扇上流动着肉眼可见的、层层叠叠的防御符文,光芒流转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稳固感。门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由某种金色云晶铺就的广场,此刻,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列满了严阵以待的天兵天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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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略看去,不下五万之众。虽然其中精锐比例似乎不高,大多散发着化神、返虚层次的气息,但数量摆在那里,而且结成了完整的、攻防一体的军阵。军阵上空,旌旗招展,其中最显眼的几面,绣着“西天门镇守”、“广目”、“增长”等字样。阵前,数名身着华丽天神铠甲、气息渊深如海的将领,正冷冷地注视着我们这支如同黑色洪流般席卷而来的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一名面如蓝靛、发似朱砂、目若铜铃、手持一杆闪烁着电光的青龙戟的巨汉,正是四大天王之一的广目天王。他身旁,站着另一位赤面虬髯、手持慧剑的增长天王。两人身后,还有数名气息稍弱、但同样不容小觑的神将。
显然,我们这一路毫无遮掩的狂暴突进,早已惊动了天庭中枢。虽然主力被牵制在前线,但守护四方门户的常备力量,尤其是西天门这种重要门户,依旧被及时调动起来,试图将我们阻挡在天庭核心区之外。
我们疾驰的队伍,在距离西天门广场尚有十里左右时,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半空。黑色洪流与金光闪耀的守军方阵,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对峙。肃杀的气息在空气中激烈碰撞,仿佛能擦出火星。
无支祁扛着骨刀,歪头打量着对面的军阵,尤其是那两位天王,嗤笑一声:“阵仗倒是不小。广目,增长,一千多年不见,你们两个看门狗,倒是还认得本座不?”
他的声音如同滚雷,瞬间传遍整个广场。
广目天王面色阴沉,手中青龙戟重重一顿,脚下的金色云晶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巨响。“无支祁!你这上古妖孽,不思悔改,竟敢勾结叛逆,擅闯天界,冲击天门!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
增长天王也上前一步,慧剑指向我们,声音洪亮:“李安如!你身为幽冥伪帝,不思安分守己,多次扰乱天界,如今竟敢率妖兵犯境,实乃自取灭亡!速速束手就擒,或可免去形神俱灭之灾!”
我悬浮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对面严整的军阵,扫过那两位气息强大的天王,最后落在那紧闭的、符文流转的西天门上。左臂的虚空痣传来一阵阵灼热和愈发清晰的“剥离感”,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警示。
我没有理会增长天王的喊话,只是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无支祁低声道:“门很硬,阵也很厚。硬冲,损失会很大。”
无支祁舔了舔森白的牙齿,金眸里闪烁着疯狂的战斗欲望:“那你说咋办?来都来了,总不能被这两条看门狗唬住吧?”
“当然要冲。”我语气平静,“但不能按他们预想的节奏冲。他们结阵防守,是想以逸待劳,消耗我们,等援军,或者等我们久攻不下士气衰落。”我顿了顿,“所以,我们得让他们动起来,乱起来。”
“怎么乱?”
我抬起左臂,指向军阵侧后方,距离西天门本体较远的一处区域,那里似乎是后勤辎重和部分辅助阵法的所在地,守备相对薄弱。“前辈,你带主力,正面强攻,吸引他们注意力,尤其是那两位天王。不要留手,怎么凶怎么打,做出不惜一切代价要破门的架势。”
无支祁眼睛一亮:“声东击西?你带人去捅他们屁股?”
“不全是。”我摇头,“我带三百最精锐、速度最快的鬼影水魅,绕到侧面,突袭那里。”我指向那处后勤区域,“不求杀伤多少,目标是破坏他们的阵法节点、辎重仓库、尤其是可能存在的、与西天门防御大阵连通的辅助能量源。一旦得手,防御大阵必然出现波动甚至漏洞,正面压力也会因为后勤混乱而分散。届时,你看准时机,集中力量猛攻一点,我带队从内部或侧面配合你,打开缺口。”
无支祁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计划,咧嘴笑了:“行!你小子鬼点子就是多!就这么干!不过你只带三百人,够吗?那边再怎么薄弱,守军也不会少。”
“够了。”我握了握左拳,虚空痣的灼热感似乎传递出一股奇异的力量,“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三百精锐,目标小,速度快,一击即走,制造混乱为主。关键是要快,要狠,要让他们来不及反应。”
“好!”无支祁不再犹豫,用力一拍我的左肩,“你自己小心!别阴沟里翻船!老子可不想回头给你收尸!”
“你也是,别被那两个天王缠住了。”我回了一句,随即转身,对着身后肃立的万余水族,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统领耳中,“按计划行事。正面,由无支祁前辈统领,全力进攻!侧翼,丙字队,随我来!”
命令下达,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无支祁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身形猛然膨胀了数圈,暗青色的短绒根根竖起,眼中金光暴射,上古水神的凶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一头苏醒的洪荒巨兽。他挥舞着门板般的骨刀,率先朝着西天门守军方阵冲去!
“玄冥渊的崽子们!跟本座——杀!”
“杀——!!!”
万余水族齐声怒吼,压抑已久的战意和凶性彻底爆发!他们不再保持整齐的队形,而是如同决堤的黑色狂潮,紧随着无支祁,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朝着金光闪耀的天庭军阵狠狠撞去!
正面战场,瞬间引爆!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身形一晃,带着事先点出的三百名鬼影水魅,如同融入了光线与阴影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队,向着西天门广场的侧后方,如同鬼魅般疾掠而去。左臂虚空痣的力量被催动到当前能维持的极限,为我们这三百人披上了一层扭曲光线、淡化存在的“伪装”。
身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法术爆炸声、以及无支祁那狂野霸道的怒吼声,如同最激烈的背景音,瞬间将西天门前的宁静彻底撕碎。
我们的行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