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麻衣老者抬起的焦黑木杖,并未立刻落下,只是虚虚一点。
这一点,点在了虚空之中。
嗡——!
一道无形的涟漪,以木杖尖端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间并未破碎,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叠叠、凝滞沉重的“褶皱”。这不是简单的空间禁锢,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仿佛将一片区域的“存在”本身变得粘稠、迟滞、充满阻力的法则影响。
冥界大军冲锋的势头,瞬间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重甲步兵的脚步变得无比艰难,每踏出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力量;射出的箭矢飞不出多远便速度骤降,软软坠落;甚至连弥漫的死气、煞气,流转都变得晦涩起来。
所有冥界将士,包括玄阴、厉魄这样的强者,都感觉身上仿佛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动作、灵力运转,无不滞重了数倍。反倒是天庭一方,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趁着这机会,立刻发动了凶猛的反扑,无数仙法光芒朝着行动迟缓的冥界军阵倾泻而下。
“操!这老梆子手段真恶心!”无支祁离得稍远,但也动作迟滞,被几道攒射的雷火擦中,护体妖气一阵激荡,他暴躁地挥舞铁棍扫开后续攻击,却显得比之前笨拙了不少。
我距离最近,感受最深。那粘滞沉重的法则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我的四肢百骸,不仅限制行动,更在不断侵蚀我本就因伤势而不稳的力量核心。左臂依旧剧痛无力,右臂也在这种压制下感到酸麻。
麻衣老者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毫无波澜,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还能承受多大压力。他手中那根焦黑的木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我知道,不能再被动承受了。必须打破这法则压制,否则别说前进,连自保都难。
“前辈!帮我牵制另外两个!”我低吼一声,不再试图蛮力挣脱,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金箍棒脊柱的至阳之力被我刻意激发,不是向外爆发,而是在体内形成一股炽热的、仿佛要焚烧一切的“逆流”,疯狂冲击着那侵入体内的粘滞法则。
至阳对阴滞,如同烈火烹油!
嗤嗤——
体内传来无声的对抗消融声,那缠绕我的法则力量果然被灼热的至阳之力逼退了些许,身体一轻。虽然代价是经脉传来灼痛,伤势似乎加重,但至少获得了一瞬间的相对自由!
就是现在!
我脚下炸开一团气浪,强行突破残留的滞碍,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不是后退,而是直扑那麻衣老者!左拳紧握,将刚刚逼退法则、所剩不多的力量全部压缩在拳锋,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意味,砸向他的面门!
这一下突袭,快且狠,完全出乎麻衣老者的预料。他显然没料到我在如此压制下还能爆发出这样的速度和决断。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但他毕竟是触摸到法则门槛的古仙,反应快得不可思议。手中焦黑木杖并未抬起格挡,而是杖尾轻轻点地。
咚!
一声沉闷如心跳的响声。
我拳头前方的空间,瞬间“折叠”了!不是一层,而是数十上百层肉眼难辨的空间薄片,层层叠叠,形成一道看似极薄、实则距离被无限拉长的诡异屏障。我的拳劲轰入这折叠空间,如同打入一团无限延伸的棉花,力量被急速分散、削弱,前进的速度也变得缓慢无比。
咫尺天涯!
“空间折叠……哼!”我咬牙,攻势已出,没有回头路。我不再去管那被分散的拳劲,而是借着前冲的势头,左手并指如剑,凝聚起一丝锋锐无匹的冥界死气,不是攻击,而是点向那木杖点地的位置——那里是这片折叠空间法则的“锚点”!
以点破面!
麻衣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大概没想到我不但能挣脱部分压制,还能瞬间看穿他这折叠空间的一处薄弱节点。他手腕一抖,木杖就要抬起变招。
但就在这时,斜刺里一道灰色的水线带着暴虐的咆哮狠狠撞来!
是无支祁!他听到我的呼喊,硬顶着法则压力和另外两位古仙隐约的锁定,强行扑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羽衣古仙,铁棍搅动漫天忘川死水,逼得那羽衣古仙不得不暂时分神应对。而枯木古仙,依旧闭目垂首,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无支祁的暴起显然也牵制了他一丝注意力。
麻衣老者这瞬间的分神,被我抓住了!
嗤!
冥界死气凝成的指剑,险之又险地抢先一步,点中了那木杖末端与地面接触的、微微扭曲的空间涟漪中心!
仿佛气泡破裂的轻响。
那层层叠叠、无限延伸的折叠空间,猛地一颤,随即如同被打乱了编码的幻象,剧烈波动、扭曲,然后轰然消散!我原本被分散削弱的拳劲,虽然只剩三四成,但也终于突破了阻碍,狠狠轰向了近在咫尺的麻衣老者!
麻衣老者冷哼一声,这次不得不抬起左手,干枯的手掌看似缓慢,却精准地迎上了我的拳头。掌心之中,一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浮现,散发出吞噬与碾磨万物的气息。
拳掌相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心头发堵的闷响。
我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砸进了一个不断旋转的磨盘,拳劲被疯狂吞噬、搅碎,更有一种诡异的、带着岁月消磨意味的力量顺着手臂逆袭而上,疯狂侵蚀我的血肉和灵力!
噗!
我喉咙一甜,再也压制不住,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右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软软垂下。而那麻衣老者,也被我残存的拳劲震得身形一晃,向后微微退了半步,左手掌心那混沌漩涡明灭不定,最终缓缓消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处,竟有一丝极淡的灰气萦绕不散,那是冥界死气与天君之力混合后残留的侵蚀。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一点“污秽”颇为不喜,运功将其逼出。
“李小子!”无支祁的惊呼传来,他想来救援,却被那羽衣古仙一道如同光羽般锋锐迅疾的仙法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又添几道伤口,血流如注。
我重重摔在坚硬的白玉地面上,又滑出去十几丈,撞塌了一处残破的栏杆才停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左臂的剧痛再次加剧,胸腔里火烧火燎,灵力乱窜,伤势比之前更重。
而那麻衣老者,已经再次抬起了木杖,这一次,指向了我。杖尖一点深邃黑暗开始凝聚,比之前对付无支祁时更加凝实,散发出的毁灭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枯木古仙,不知何时也悄然移动了位置,隐隐封住了我可能逃窜的另一个方向。他虽然依旧闭目,但一股沉重如星陨、锁定一切的气息已经笼罩了我。
羽衣古仙则完全缠住了无支祁,光羽漫天飞舞,速度快得惊人,无支祁只能狼狈招架,怒吼连连,却无法脱身,反而伤势在不断累积。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三个古仙,甚至无需全力,就已经将我和无支祁逼到了死角。我能感觉到麻衣老者杖尖那点黑暗蕴含的恐怖,一旦落下,以我现在的状态,绝无幸理。
无支祁也看到了我这边的情况,目眦欲裂,试图拼命冲过来,却被羽衣古仙一道极其刁钻的光羽洞穿了肩胛,铁棍几乎脱手,身形一个踉跄。
“老猴子……看来今天,真要栽在这儿了。”我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坐在断裂的石栏上,看着步步紧逼的麻衣老者和枯木古仙,又看了一眼远处浑身浴血、犹自死战不退的无支祁,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麻衣老者的木杖,终于点下。
那点深邃黑暗脱离杖尖,无声无息,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和碾碎万物的决绝,向我飘来,速度不快,却封锁了我所有气机,避无可避。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安如!记住!替老子掀了这片天!!!”
一声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力的咆哮,从无支祁所在的方向炸响!
我猛地扭头。
只见无支祁完全放弃了防御,任由数道光羽穿透他的身体,带起大蓬血雾。他却借着这股冲力,以燃烧神魂和生命本源为代价,爆发出最后、也是最极速的力量,不是冲向羽衣古仙,也不是冲向我来救援,而是……冲向了那正准备对我下杀手的麻衣老者和枯木古仙之间的位置!
他身上的灰色妖气、忘川水汽、乃至血肉精气,都在疯狂燃烧、沸腾,整个人化作一团璀璨到刺眼、却又充满毁灭不稳定波动的光球!
“共工!本座……不比你差!!!”
那光球,在麻衣老者点出的黑暗即将命中我之前,抢先一步,撞入了麻衣老者和枯木古仙中间,然后……轰然爆发!
不是爆炸,是湮灭!
是燃烧了一切存在根基的、最彻底的生命绽放与终结!
无法形容的光和热,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麻衣老者点出的黑暗在这股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毁灭冲击下,如同冰雪消融,无声瓦解。麻衣老者首当其冲,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焦黑木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沌光华护住全身,但依旧被那湮灭性的力量狠狠掀飞,木杖发出刺耳的悲鸣,他本人更是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比刚才被我拳劲震退时凄惨十倍不止!
枯木古仙一直闭目的眼睛猛地睁开,露出两颗如同枯萎星辰般的眸子,他干瘪的身体瞬间膨胀,化作一株顶天立地、仿佛扎根虚空的神木虚影,试图抵挡。但无支祁自爆的核心威力太过集中和决绝,神木虚影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布满了裂痕,枯木古仙本体也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创伤。
而距离稍远的羽衣古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爆冲击波扫中,周身氤氲仙气剧烈动荡,模糊的身形一阵扭曲,不得不暂避锋芒。
自爆的余波缓缓平息。
那片区域,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边缘光滑的深坑,以及空中缓缓飘散的、带着水汽和血腥味的最后光尘。
无支祁,形神俱灭。
以自身为祭,用最惨烈的方式,为我,也为冥界大军,炸开了一丝……渺茫的生机。
“前辈……”
我呆呆地看着那片空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泪,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空洞到极致的抽痛,仿佛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大块。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连天庭的银甲士兵,似乎都被这惨烈决绝的一幕震慑,攻势为之一缓。
麻衣老者在远处踉跄站定,衣衫褴褛,气息萎靡,焦黑木杖的光芒黯淡了许多,他死死盯着无支祁自爆的地方,又看向我,眼中的冰冷终于被一种极致的阴沉和杀意取代。
枯木古仙收起神木虚影,干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开裂的嘴角和略显紊乱的气息,表明他并非毫发无损。
羽衣古仙重新稳住身形,仙气依旧氤氲,但锁定我的气机似乎更重了。
三个古仙,一人重伤,两人轻伤。
代价是……无支祁,彻底消失了。
我靠着残破的石栏,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右臂无力下垂,左臂颤抖着按住剧痛的胸膛,体内的伤势因为刚才的冲击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更加恶化,灵力几乎见底。
但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三个古仙,盯着更远处那巍峨的凌霄宝殿。
那里面,玉帝应该正看着吧?看着他的走狗如何逼死我的兄弟,看着我们如何挣扎。
一股冰冷到极致、也暴戾到极致的情绪,如同冻结的火山,在我胸腔深处疯狂涌动。
麻衣老者抹去嘴角的金色血液,枯槁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焦黑木杖的光芒虽然黯淡,但那股锁定我的杀意却更加凝实、冰冷。枯木古仙重新闭上了眼睛,但那股沉重如星陨的气息牢牢钉死了我。羽衣古仙周身的氤氲仙气缓缓流转,虽然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一种被冒犯后的漠然怒意。
他们不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
麻衣老者率先动了。他没有再使用那粘滞的法则压制,也没有凝聚黑洞。受了无支祁自爆重创的他,似乎打算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我。他一步踏出,身形便诡异地出现在我身前数丈,干枯的手掌直接朝我头顶抓来!手掌未至,一股禁锢神魂、磨灭生机的力量已经将我笼罩,五指间隐隐有混沌气流旋转,仿佛一旦抓实,便会将我的头颅连同神魂一起捏爆!
枯木古仙依旧站在原地未动,但地面上,无数粗大如虬龙、散发着枯败死寂气息的树根破土而出,从四面八方朝我缠绕而来,封堵我所有闪避的空间。那些树根上流动着诡异的符文,所过之处,连白玉地面都迅速失去光泽,化为齑粉。
羽衣古仙则抬手一挥,无数光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头顶和身后,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组成的暴雨,带着切割空间、净化万物的森寒锐气,倾泻而下!
三面夹击,皆是杀招!
我背靠残破石栏,右臂断裂,左臂剧痛,体内灵力枯竭,伤势沉重得连站着都勉强。面对这绝杀之局,似乎连挣扎都显得可笑。
要死了吗?
死在这里,离凌霄殿还有数里之遥?
无支祁白死了?那些为了掀天倒悬而一路走来的牺牲,都白费了?
不!
就在那死亡触手几乎要碰到我头皮,枯败树根即将缠上脚踝,光羽即将穿透背心的刹那——
“幽冥所属——!!!”
一声仿佛从九幽最深处传来的、嘶哑却坚定无比的咆哮,炸响在战场之上!
不是一个人,是成千上万,是数十万个声音,混杂着赴死的决绝、不甘的怒吼、最后的热血,汇聚成一道撕裂苍穹的意志洪流!
我猛地扭头,望向冥界大军的方向。
只见那原本与天庭银潮激烈绞杀、同样伤亡惨重的黑色军阵,在这一刻,发生了剧变!
最前方,是玄阴。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一辆残破战车的车辕上,手中那杆象征指挥权的令旗,被他双手握住旗杆,猛地倒转,狠狠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以吾魂为引,燃幽冥薪火!”玄阴的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高亢和穿透力,“陛下!接令!”
噗!
令旗穿透他的身体,鲜血顺着旗杆流淌,却没有滴落,而是化作燃烧的黑色火焰,瞬间将他吞没!他的身体在火焰中迅速消融,化作一道最为精纯、最为磅礴的幽冥本源之力,如同黑色的流星,撕裂空间,朝着我电射而来!
紧接着,是墨鸦。他站在一处较高的废墟上,手中那个总是不离身的黑色罗盘被他高高抛起,然后一掌拍碎!罗盘碎片并未四溅,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符文,如同归巢的乌鸦,瞬间没入他的七窍!
“陛下,这次……算我赢了吧。”墨鸦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惯有的、带着算计的笑意,眼神却清澈坦然。他的身体如同沙化般从脚开始消散,同样化作一道凝练无比、却透着诡异灵动的幽光,紧随玄阴之后,冲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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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先走一步!陛下,杀光他们!!!”厉魄的吼声如同炸雷,他扔掉了卷刃的长戟,双手抓住自己的头盔,猛地一扯!连带头皮和血肉,竟将自己半个头颅都撕扯开来!狂暴的煞气和生命精华如同喷发的火山,混合着他最后的战意,化作一道血黑色的狂龙,咆哮着冲来!
夜枭最为沉默。他只是在阴影中显出身形,对着我的方向,单膝跪下,右手捶胸。没有任何言语,他的身体便如同融入阴影般,从边缘开始寸寸化为最纯粹的黑暗,悄无声息地汇入那汹涌而来的力量洪流。
四位核心部下,以最为惨烈、最为决绝的方式,点燃了自己,开启了这场规模浩大、无法逆转的献祭序幕!
“不——!!!”
我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想要阻止,想要冲过去,但身体被三个古仙的杀招锁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在眼前消散,看着那四道代表着他们最后存在的光,没入我的身体!
轰——!!!
如同四颗陨星撞入干涸的湖泊。
冰冷、磅礴、精纯、却又带着各自鲜明印记的幽冥本源力量,蛮横地冲进我的四肢百骸!我那濒临崩溃的身体,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疯狂地吸收、修复!
早已消失的右臂,在噼啪爆响中重塑、接续,甚至变得更加坚韧,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左臂的剧痛被抚平,血肉重生。胸腔内破碎的内脏被强行归位、愈合。干涸的经脉被汹涌的力量拓宽、冲刷,如同河道迎来了山洪。金箍棒脊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与涌入的幽冥力量激烈碰撞、融合,产生着质变。共工血晶沉寂的凶戾也被再次点燃,变得更加内敛而深沉,仿佛有了灵性。
我的气息,如同坐火箭般疯狂攀升!
天君初期……天君中期……后期……巅峰!
瓶颈被这汇集了玄阴四人全部生命精华的力量狠狠冲开!识海疯狂扩张,对周围天地法则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亲近。体内力量的“质”在发生着根本性的跃迁,一种凌驾于普通天君之上,真正触及到更高层次的感觉充斥全身。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玄阴四人作为“引子”点燃了献祭之火,整个冥界大军,剩下的几十万将士,无论前线后方,无论轻重伤兵,无论种族部属,全部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捶胸!跪地!
“以吾血魂,奉为牺牲!铸吾帝刃,荡平天庭!”
低沉、整齐、悲壮到令人灵魂震颤的誓言,再次响彻云霄!
然后,从军阵外围开始,一片片区域,一个个方阵,成千上万的冥界战士,他们的身体从心脏位置亮起幽光,随即整个人如同风化的雕塑,化作最纯粹的幽冥能量,升腾而起,汇入那已经启动的、遮天蔽日的黑色能量洪流之中!
这洪流,以我为唯一的终点,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倒灌而来!
“停下!我命令你们停下!玄阴!墨鸦!厉魄!夜枭!你们……”我的嘶吼在磅礴的力量灌注下变得断断续续,身体被不断涌入的能量冲刷得几乎失去控制,只能被动承受着这恐怖的力量增长和……精神冲击。
每一份力量的涌入,都伴随着一个战士最后的意念碎片。
“陛下,替我看看冥界的彼岸花开……”
“娘,儿子不孝……”
“杀!杀光天庭狗!”
“幽冥大帝……万胜……”
数十万份忠诚、眷恋、仇恨、决绝的意念,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我的神魂。我的头颅仿佛要炸开,意识在无数声音和画面中沉浮、撕裂、又重组。泪水混合着血污,不受控制地流淌。
“不……不要……求你们……停下啊……”我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地面,指甲崩裂,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这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让我恐惧,这代价太沉重了,沉重到我几乎无法背负!
然而,献祭没有停止。黑色的能量洪流依旧汹涌。冥界大军的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令人绝望的速度减少。
四十万……三十万……二十万……
我的实力,在这不计代价的献祭灌注下,继续疯狂攀升!超越了天君巅峰的某个界限,真正踏入了一个模糊而强大的领域。我感觉自己举手投足间,仿佛能引动天地法则共鸣,能轻易撕开空间,能撼动那座巍峨的凌霄殿!
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我体内奔腾咆哮。
但我的心,却在一片片死去。
十万……八万……五万……
终于,当战场上那原本铺天盖地的黑色军阵,只剩下稀稀拉拉、不足三万残兵,茫然无措地站在尸山血海和空旷战场上时,那遮天蔽日的黑色能量洪流,开始缓缓减弱,趋于尾声。
而我体内,那股力量已经庞大到我自己都感到心悸和陌生。伤势尽复,不,是远超以往任何状态的强盛。断臂重生,骨骼如金玉,气血如烘炉,神识覆盖方圆千里,纤毫毕现。
代价是……超过几十万冥界忠魂,烟消云散。
玄阴、墨鸦、厉魄、夜枭……他们最后的存在,也彻底融入了我的力量之中,只剩下记忆中他们消散前最后的面容和话语。
就在这时,我看到那剩余不足三万、大多带伤、神情悲恸恍惚的冥界残兵之中,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晃了晃——那是玄阴、墨鸦、厉魄、夜枭的副官,或者说是他们残存意志凝聚的、极其黯淡的虚影!他们似乎……也要遵循某种本能或未完成的指令,开始燃烧那最后一点存在,想要将自身也作为“钥匙”或“补品”,彻底完善我体内这股力量!
“够了!!!”
我终于无法忍受,发出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撕裂处的咆哮!
随着这声咆哮,体内那刚刚获得、尚未完全驯服、却足以让天地色变的恐怖力量,轰然爆发出一部分!
我猛地抬起刚刚重生、蕴含着毁天灭地力量的右臂,不是轰向步步紧逼、因献祭异变而暂时惊疑不定的麻衣古仙和枯木古仙,而是狠狠一拳,砸向脚下早已被鲜血浸透、布满尸骸的白玉地面!
轰隆——!!!!!!!!!
这一次的动静,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
大地不是裂开,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扯、揉碎!一个直径超过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瞬间形成,坑洞边缘光滑如镜,底部不是泥土,而是翻滚涌动的、粘稠如实质的幽冥之气!这些幽冥之气疯狂旋转,自发构成一个复杂到极点、散发出强烈空间波动的巨大阵法纹路——一个强行连接冥界坐标的临时传送大阵!
“以吾之名!幽冥通道——开!”
我左手也猛地按向地面,掌心冥帝印的虚影凝实无比,散发出统御一切幽冥的绝对权柄之光,与那阵法核心轰然对接!
嗡——!!!
幽暗的光柱冲天而起,巨大的阵法彻底激活,形成一个稳定旋转的、通往冥界深处的幽暗门户!门户之中,隐约可见酆都鬼城的轮廓和熟悉的气息。
“停下!所有人!立刻进入通道!回冥界去!”我扭头,朝着那残余的冥界大军,朝着那几道即将彻底燃烧的黯淡虚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痛苦和力量激荡而变形。
那几道虚影猛地一颤,燃烧的趋势被强行中断,他们“看”向我,传递出茫然、不解、还有深深的不甘。
残存的冥界将士们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巨大的幽冥门户,又看看我,看看周围几乎空无一“人”的战场。
我目光扫过,“带他们走!这是命令!最后的命令!”
“陛下!”
“走啊!!!”我暴怒,一脚跺地,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推力以我为中心扩散,将那些残兵、水族,连同那几道黯淡虚影,全部推向那幽暗的门户,“冥界需要你们!双生世界需要你们!给我好好活着!把冥界经营下去!那才是……才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要……再让我看到有人为我死了!”
我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哽咽。
残兵们如同梦游般,被推入幽暗的门户。水族残存的将领们对着我重重磕了三个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最终还是带着泣不成声的水族残兵,冲了进去。
那几道代表玄阴四人的黯淡虚影,在即将没入门户的最后一刻,再次“看”了我一眼,光芒微微闪烁,最终,带着无尽的复杂情绪,黯然没入幽暗之中,消失不见。
通道开始剧烈震动,光芒明灭不定,开始缩小、弥合。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逐渐关闭的通道,面对着重新调整好气息、杀意更浓的麻衣古仙和枯木古仙,羽衣古仙在稍远处,气机同样锁定着我,以及更后方,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凌霄宝殿。
无支祁,死了,形神俱灭。
冥界五十万大军,战死十余万,超过三十万,献祭自身,魂飞魄散,力量尽归于我。
玄阴、墨鸦、厉魄、夜枭,虽留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残念被送走,但本体已殁,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
而我……
我缓缓抬起双手,握了握拳。力量在指间流淌,空间发出细微的哀鸣。这股力量,强大到让我自己都感到一丝不真实的眩晕。足以撼动玉帝?或许吧。
但胸腔里,没有力量带来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废墟,和在那废墟上熊熊燃烧的、足以焚尽三界的痛苦与暴怒。
送走了最后的人,了无牵挂。
也好。
我缓缓摆开一个架势,很随意,却仿佛与周围天地隐隐相合。体内那足以让日月无光的恐怖力量,开始无声地奔腾、咆哮,锁定了前方的两个古仙。
麻衣老者脸色阴沉,焦黑木杖再次举起。枯木古仙睁开了那双枯寂的眼眸,脚下地面,枯败的树根再次蔓延。
羽衣古仙的氤氲仙气微微波动。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