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秘境出来,站在艾尔巴夫喧嚣与庆典交织的空气里,沈青却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都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那些刚刚亲身“体验”过的、属于夏姆洛克的记忆洪流,还在她识海深处激荡未平。
二十七年的跨度,对一个长生者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曾将记忆亲手封印又被动“读取”的人来说,其情感的重量与时间的密度,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原来……记忆是我自己亲手封的。”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刻画封印符咒时,灵力流过的微颤,和那份混合着决绝与不舍的冰冷触感。
那另外两条姻缘线……也是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她立刻甩头,试图将这个过于惊悚的猜想甩出脑海。
对她而言,跨越漫长的时间长河,真正与他相处的密集时光,不过是在“过去”圣地的四年多,换算到“现实”,可能只是短短几个时辰。可刚刚复苏的、属于“现在”时间线的记忆,却鲜明地告诉她——就在不久前,艾尔巴夫的断崖上,她还曾那样“招惹”过他。
对她来说,好像昨天才和他分开。熟悉的气息,冰冷的触感,戏谑的称呼,心跳的慌乱……都还带着新鲜的余温。
可对他而言,却是贯穿了少年、青年、直至中年的,长达二十七年的寻找、等待、遗忘、再追寻。那份情感的重量和时间的厚度,让她仅仅是“旁观”与“共感”,便感到一阵近乎窒息的心悸。
这……这次的感情,好像真的没法轻易说“舍弃”了。
这个认知让沈青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陌生的、强烈的慌乱。她下意识地在原地来回踱起步来,脚步有些急促,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细微的尘土。
怕。
她居然在害怕。
害怕那个即将到来的人。
那个在艾尔巴夫战场上把洛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神之骑士团团长。那个即使被伊姆控制,也实打实干过不少“坏事”的前天龙人最高战力。那个……虽然被她亲手封了记忆,有她一部分“手笔”,但本身气场就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家伙。
等等!
在艾尔巴夫的时候……自己曾经留在洛基身边给他止痛,还救下了本该死去的动物朋友……难道……
一个更离谱的念头炸开。
难道是为了夏姆洛克?!为了不让他与巨人族结下更深的死仇?可我当时明明“不认识”他!是因为我封印了记忆,潜意识在推动?还是说……
沈青猛地停下脚步,站定。
不会吧……
难道……真的有一条是……洛基?
那个最初在艾尔巴夫见到的,阴沉、古怪、带着偏执疯狂的巨人王子?那个后来……跟着她回到宗门,一起闯祸、并肩作战,逐渐褪去阴郁、偶尔露出二哈般神情的洛基?
不不不!冷静!绝对不可能!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发烫的脑子清醒一点。
不能再想了!出去转转!透透气!这里闷死了!
她身影一闪,已从原地消失。
艾尔巴夫庆典区域,人头攒动,喧哗鼎沸。
沈青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廊柱阴影下,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铺开,笼罩了很大一片区域。
十字工会的人都在,巴基在远处不知为什么又闹哄哄地演讲或吵架。老沙(克洛克达尔)正端着酒杯,神色莫辨地和香克斯说着什么。
沈青的目光扫过香克斯那张与夏姆洛克有七八分相似、却气质迥然的脸,心脏又是一阵不规律的跳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想掉头就跑的冲动,快步走了过去。
“香克斯。”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眼神里那丝来不及完全藏好的细微慌乱,还是被敏锐的红发男人捕捉到了。
香克斯转过头,看到她,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阿青小姐!你出来了?正好,米霍克刚才还在找你。”
“香克斯,”沈青打断他客套的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压低了些,“你哥……夏姆洛克,他……会来吗?”
香克斯看着她,笑容不变,但海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他点点头,语气肯定:
“他肯定会来。五年前最终之战,他帮了我们很多,后来也一直和革命军一起清理伊姆的残党。
现在算是革命军重要的外援和伙伴。”他顿了顿,看着沈青微微睁大的眼睛,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和促狭。
“他说,他要来找你。”
果然!
沈青感觉自己的头皮麻了一下。她几乎想都没想,语速飞快地说:“哦!那……那他来了,你就说没见过我!就说……就说我出去旅游了!对!旅游!归期不定!”
说完,她甚至不等香克斯回应,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月白色的身影迅速没入来往的人流中。
香克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摇头失笑,低声自语:“看来哥哥这次……任重道远啊。”
沈青埋头快走,脚步越来越急,心里那点憋闷和慌乱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死天道!你干的好事啊!!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冥冥之中,一个模糊淡漠、仿佛来自规则本身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你自己惹的。吾只是帮你把线捋一捋而已。】
沈青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撞到旁边一个端着烤肉的巨人小孩。她稳住身形,脸色更黑,在心里怒吼:
捋个屁!另外两个是谁!在不在艾尔巴夫?!
【你猜。】
天道丢下这两个字,气息彻底消失,再无回应,任凭沈青怎么在意识里呼唤都石沉大海。
“……”沈青气得想跺脚,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恰好从另一条通道走出,挡在了她前行的路上。
沈青察觉到有人,猛地抬头。
逆着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熟悉的宽檐黑帽,帽檐下,是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深邃的金色眼眸。
他背着他那柄无上大快刀“夜”,身姿挺拔如松,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等待多时。
他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脸色和急促的步伐,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阿青。”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独有的关注却清晰可辨,“需要帮忙吗?”
沈青的脚步,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停了下来。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鹰眼。离开他的城堡,离开那座宁静的岛屿,其实也不过月余。
再次相见,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那般强大、孤高、沉稳,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可不知怎的,在经历了秘境记忆的冲刷,在经历了对夏姆洛克即将到来的恐慌,在经历了与天道那憋屈的对话之后……此刻看到鹰眼这张熟悉的脸,这双能看透一切却也包容一切的金色眼睛,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一点点。
长期修仙维持的、看似平静无波的气质,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她迎着他询问的目光,没有回答,而是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将脸埋在了他坚实温热的胸膛前。
鹰眼米霍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但他并没有推开她,反而在短暂的停顿后,缓缓抬起手臂,以一种克制却坚定的力道,轻轻回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独属于他的、冷冽又沉稳的味道,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一部分躁动。
沈青在他怀里闷闷地出声,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委屈:“我很想你。你怎么才来。”
鹰眼抱着她,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他听到了她语气里那丝罕见的、真实的情绪波动。沉默了几秒,他才低声回应,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柔和,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
“嗯。在准备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用那副一贯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了让沈青心跳都漏掉半拍的话:
“我也……想你。”
沈青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鹰眼嘴里说出来的。
“你……”她眨了眨眼,脸上那点慌乱和委屈被惊讶取代,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你还真是变了……这句话你居然能说出来……”
鹰眼看着她惊讶的样子,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柔和。他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了两下,带着无声的安抚。
这个拥抱持续了片刻。沈青感觉到自己过快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理智也重新回笼。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突兀,也有些……过于依赖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从鹰眼怀里退了出来,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只是耳根还有些未散的热意。
“我去找罗他们看看,先走了。”她说着,转身就要离开,脚步还有些匆忙,像是要掩盖刚才的失态。
鹰眼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然而,就在沈青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她忽然又顿住脚步,迅速回过头,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鹰眼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啵。”
很轻很快的一下,如同蝴蝶点水。
然后,不等鹰眼有任何反应,她的身影便已如同融入空气般,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属于她的清冷余香。
鹰眼站在原地,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刚刚被亲吻过的脸颊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他望向沈青消失的方向,深邃的眼底情绪难辨。
这时,红发香克斯恰好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正好将刚才那“偷袭”的一幕尽收眼底。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促狭笑容,走到鹰眼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笑道:
“米霍克!怪不得你最近看起来心情不错,原来是收心了?”
鹰眼放下手,侧头瞥了香克斯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模样。但他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声“嗯”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确定。
另一边,沈青的身影再次出现时,已是在艾尔巴夫安排给极恶世代和盟友们的临时休憩区域附近。
罗、索隆、山治、基德、艾斯五人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石桌旁,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气氛有点严肃,又透着点说不出的古怪。
特拉罗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张画着复杂路线图的纸张,索隆抱着手臂皱眉看着,山治点着烟有些烦躁,基德一脸“麻烦死了”的表情,只有艾斯还笑得出来,但眼神也透着认真。
沈青的突然出现,让五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瞬间警戒,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待看清是她,警戒才解除,但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阿青?”罗最先开口,将手里的图纸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
沈青此刻心乱如麻,也没太注意他们古怪的气氛和罗的小动作。她的目光在五人脸上快速扫过,最后,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逃避心理,她径直走向了离她最近、看起来气场最强硬也最“安全”的基德。
在基德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挺直了背脊的瞬间,沈青已经伸出手臂,抱了过去。
“等……等下!阿青!”基德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古铜色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耳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柔软身躯的触感和她身上清冷的淡香,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擂鼓一般,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差点!差点就他妈直接求婚了!!
罗的眉头狠狠一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术果实能力瞬间发动!
“roo!”
一个透明的半球形空间瞬间张开,将还没完全抱实的基德罩住,下一刻,基德的身影“嗖”地一下从原地消失,被替换到了十几米开外的一块空地上,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而原本在那里的艾斯,则一脸懵地出现在了沈青面前,恰好接住了她因为基德突然消失而微微前倾的身体。
“哇哦!”艾斯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住了扑过来的沈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低头看了看怀里还有点没搞清楚状况的沈青,又抬头冲着不远处的罗眨了眨眼,大笑道:“谢啦!特拉男!”
罗面无表情地收起“roo”空间,推了推斑纹帽,冷哼一声,没说话。只是周身散发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度。
索隆和山治看着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幕,嘴角同时抽搐了一下,额角滑下几道黑线。
被扔到远处的基德,扶着旁边冰冷的石壁,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才勉强按捺下那快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心跳和脸上滚烫的温度。
他暗骂一声,瞥了一眼被艾斯抱着的沈青,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竖起的红发,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了回来,一屁股坐回自己的石凳上,抱起手臂,硬邦邦地哼了一声,别开了脸,只是泛红的耳根暴露了他并未完全平静的内心。
艾斯笑着,但还是轻轻松开了手臂,低头看着怀里的沈青,带着关切和一如既往的温暖笑意,声音爽朗地问:“怎么了阿青?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事了吗?”
沈青从这突如其来的“换人”拥抱中回过神,也从艾斯温暖可靠的怀抱里退开一步。她看了看艾斯,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各异的罗、索隆、山治,以及不远处别着脸但耳朵通红的基德。
刚才因为慌乱和逃避而暂时压下的烦闷,再次涌了上来,而且更加沉重。
她沉默了几秒,就在几人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才用很轻、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吐出了一个名字:
“夏姆洛克。”
这个名字仿佛有某种魔力,让石桌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索隆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眉头皱起,但眼神里并没有太多意外或排斥,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沉声道:“那家伙……可以接受。实力够强。”
山治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还算平静:“阿青,他……还可以的。这五年,听说一直和香克斯有联系,也在帮革命军做事,没再干以前那些混账事。”
罗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冷着一张俊脸,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话语的内容却一针见血:“年纪比较大。”
他话音刚落,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便从众人身后传来:
“比我大四岁。”
众人回头,只见鹰眼不知何时也已走了过来,就站在不远处,背着“夜”眼神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青身上,语气淡然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基德抱着手臂,闻言嗤笑一声,撇了撇嘴,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烦躁和不爽:“嘁,真能惹事!哼!”
艾斯看着沈青微微低垂的侧脸和轻蹙的眉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包容和支持,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沈青的肩膀,声音依旧温暖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没关系……阿青。无论你怎么选,我们都在。”
沈青听着他们一人一句的话,心里的烦躁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可以接受?还可以?年纪大?真能惹事?没关系?
他们……他们这是什么意思?集体默认了吗?
还有另外两条线……那未知的、可能更麻烦的两条线!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不止他一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却又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有两条线。”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心念一动,手中光华流转,那柄陪伴她许久、曾斩断无数因果孽缘的“红尘”古剑,已然出现在她掌心。剑身古朴,萦绕着淡淡的、看透世间情爱纷扰的冷漠道韵。
“另外两条……”她握紧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男人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砍了。”
说完,在所有人惊愕、难以置信、甚至来不及反应的目光中,沈青左手猛地向前一探,五指成爪,并非抓向实体,而是朝着自己身前虚无的、仅有她能“看见”的因果气运之网,狠狠一抓!
“嗡——!”
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嗡鸣骤然响起!
两条不同于夏姆洛克那条、颜色更深沉、纠缠更复杂、带着不祥与混乱气息的暗红色“线”,竟真的被她强行从无形的因果脉络中,凭空“抓”了出来!虚握在她的左手掌心之中,如同两条有生命的、挣扎扭动的毒蛇!
“阿青!住手!”
“有反噬!”
罗、索隆、山治、艾斯、基德,甚至包括不远处的鹰眼,脸色同时大变!他们或许看不见那“线”,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沈青做出“抓取”动作的瞬间,她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极其不稳定,一种可怕的、仿佛要撕裂什么本源规则的反噬之力正在疯狂汇聚!
然而,沈青对他们的惊呼充耳不闻。
她的右手,已然紧握“红尘”,对着左手虚握之处,那两条挣扎扭动的暗红“线”,毫不犹豫地、倾尽全力地——
斩落!
“咔嚓——————!!!”
一声并非来自物质世界、却仿佛响彻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的、清脆而又令人心悸的断裂声,悍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