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圈冰凉又诡异的触感消失了。
沈青看着洛基巨大的手掌，指尖那缕暗红色的因果线虚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是她收回了引导的力量，强行切断了这条线对洛基的短暂“缠绕”。
洛基还沉浸在刚才看到的恐怖幻象中，嘴里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黑白的……血……一个人……”
周围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沈青和洛基身上，震惊、茫然、恐惧、担忧……种种情绪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沈青扶着浑身发颤的洛基，掌心能清晰感觉到他皮肤下传来的、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冰冷。她听着他破碎的描述，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词。
黑白的世界。
满身的血。
独自一人。
没有颜色……只有黑白。
这个描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某片混沌的区域。
不是未来。
不是某个轮回的终末。
是……更接近“本质”的东西。
是“载体”本身的形态。
是她最初“看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透过薄薄的纸张，黑白分明的线条与网点。是漫画的世界。
洛基的“真实之眼”，透过这条诡异的因果线，或者说，透过因果线另一端可能存在的、与她“本源”相关的某种联系，窥见了一丝……她作为“穿越者”或“观测者”最初认知的这个世界的“底色”？
还是说，看到了在无数次世界重启、规则混乱的夹缝中，她这个异数可能呈现出的某种剥离了所有色彩与关联的、最孤独的“存在形态”？
不管是哪一种，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这条因果线的另一端，牵扯的不仅是感情债，很可能还触及了她与这个世界最根本、也最危险的“连接”方式。
而这样的“线”，有两条。不，现在是三条了，夏姆洛克那条金色的、温暖的线已经清晰显现。
如果另外两条也像这样，能被动触发，能让人看到不该看的“真实”……
沈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潭。
她不能让他们知道。
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本质”可能只是一场虚幻的故事。
不能让他们知道她最初来自一个什么样的视角。
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在无数混乱的因果和重启中，她可能……最终会落得那样一个孤绝的、染血的、黑白色的结局。
那太残忍了。
对他们，对她，对所有人努力维持的、真实鲜活的情感与现在，都太残忍了。
沈青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丝刺痛，也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担忧、惊疑、紧张的脸。
路飞还在挠头，似乎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所有伙伴，所有与她命运相连的人，都在看着她。
她不能让他们被卷入更深的、关于世界本质的恐惧和混乱中。
至少，不是现在。
不是用这种方式。
沈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些震惊、恐惧、沉重的痕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松开了扶着洛基的手，甚至还抬手，轻轻拍了拍洛基巨大而冰凉的手背，声音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好了，洛基，别自己吓自己了。什么黑白世界，可能就是你最近喝多了产生的幻觉，或者……”她顿了顿，看向自己刚刚收回的左手，语气更加随意，带着点自嘲，“这线不吉利，沾上就让人做噩梦。看来是真的。”
她抬起头，对着周围所有人，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无奈和“就这样吧”的、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算了，不管了。什么十条线不多线的……”她的目光特意在夏姆洛克、鹰眼、罗、索隆、山治、基德、艾斯等人脸上转了一圈，语气更加“摆烂”，“有你们这么多，我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实在不想再多两个了，头疼。”
她说着，甚至还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饶了我吧”的表情。
“走吧，折腾半天，都饿了。”她转身，朝着篝火最旺、食物香气最浓郁的方向走去，脚步轻松，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去吃饭。宴会还没结束呢。”
她这突然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一秒还气氛凝滞、仿佛要大难临头，下一秒她就轻描淡写地把一切归咎于“不吉利的线”和“幻觉”，还开始抱怨“男人太多好麻烦”。
这转折太快，太生硬，甚至有点……刻意。
但看着她走向篝火的、似乎毫无阴霾的背影，看着她轻松的语气，众人心头的沉重和惊疑，也不由自主地被冲淡了些许。也许……真的是他们想多了？那条线只是诡异了点，让人产生不好的幻觉？阿青只是被烦到了，不想再纠结？
索隆和山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但谁也没说什么。
罗推了推帽檐，看着沈青的背影，若有所思。基德“嘁”了一声，但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艾斯挠了挠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就是嘛！吃饭最重要！阿青等等我！”
鹰眼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目光沉静。夏姆洛克红色的眼眸微微闪动，里面闪过一丝心疼，还有更深的理解——他看出来了，她在隐瞒，在强撑。但他没有戳破。
“阿青！等等我！我也要吃肉！”路飞第一个反应过来，橡胶腿一蹬，瞬间就超过了沈青，朝着烤肉堆冲去。
气氛，似乎真的被沈青这突兀的“摆烂”和转移话题，给拉了回来。
沈青走到篝火旁，没有立刻去拿食物。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心念微动。
秘境入口无声敞开。
几个小小的身影，叽叽喳喳、跌跌撞撞地从光晕中跑了出来。
是四个小家伙，还有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抱着泡泡瓶的小梅丽。
“妈妈！”“爸爸！”
稚嫩清脆的童音瞬间打破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凝滞。
山治已经蹲下身，用干净的手帕，温柔地擦去儿子焰脸上不知在哪蹭到的一点灰尘，湛蓝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柔得能滴水：“慢点跑，我的小绅士。”
索隆直接把冲过来的儿子斩拎了起来，像拎个小猫崽，上下打量了一下，独眼里闪过满意，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勾了一下，声音依旧硬邦邦，但语气不难听出骄傲：“小子，没偷懒。不错。”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看向沈青的方向，“辛苦你了，阿青。”
基德被儿子拽了裤腿，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颗粉色的小脑袋，脸上那点烦躁和不爽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
他弯腰，大手一捞，直接把小雷米捞起来，放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小雷米惊呼一声，赶紧抱住爸爸的脑袋稳住身体，随即咯咯笑了起来。基德侧头，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护着肩上的儿子，目光越过篝火，看向沈青，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对她扯出一个有点别扭、但绝对真实的笑容，然后转身，扛着儿子，大步走向食物最丰盛的区域。
艾斯看着这一幕，嘿嘿笑着，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萨博：“看，多热闹！”
萨博也笑着点头，目光温暖。
四个孩子的出现，如同最有效的缓和剂，瞬间将刚才那诡异紧张的气氛冲得七零八落。父亲的温柔，孩子的欢笑，食物的香气，篝火的噼啪声……属于宴会的、真实而生动的喧闹，重新占据了主导。
“哇！是小梅丽！”乌索普眼尖，看到了跟在孩子们后面、有些茫然地抱着泡泡瓶的小梅丽傀儡娃娃，惊喜地叫了起来。
乔巴也蓝眼睛放光：“梅丽！你也在！”
路飞本来正对着一只巨大的烤兽腿流口水，闻声猛地转头，橡胶脖子伸得老长，看到了小梅丽。他眼睛“唰”地亮了，橡胶手臂瞬间伸长，越过众人头顶，在小梅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抓在手里。
“喂！！”小梅丽吓得惊呼，手里的泡泡瓶差点掉了。
“这是我的孩子！叫梅利号！！”路飞把小小的傀儡娃娃举到眼前，橡胶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宣布所有权般大声嚷嚷，然后转身就跑，“哈哈！我也有孩子了！梅利！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路飞！你放开梅丽！”乌索普和乔巴急得跳脚，立刻追了上去，“那是阿青的！不是你的孩子！”
“就是我的！她长得像我！”路飞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橡胶身体在人群中灵活地钻来钻去，引来一片笑骂和追赶声。
场面一时间更加热闹混乱，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娜美看着被路飞举着跑远、一脸生无可恋的小梅丽，无奈地扶额，对旁边的罗宾说：“真是的……那个白痴。”
罗宾掩嘴轻笑，眼睛里满是笑意：“这样……也挺好。”
看着孩子们融入宴会，看着路飞又闹出笑话，看着伙伴们重新露出笑容，沈青站在篝火旁，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她心里那根弦，依旧紧绷着。
洛基还站在原地，巨大的身躯有些落寞，看着被卡库小声劝说着、逐渐恢复平静但眼神还有些空洞的自己，又看了看被众人环绕、一片欢腾的景象，最后目光落在沈青身上。他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卡库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洛基的胳膊，低声道：“走了走了，阿青需要静静，我们也去吃点东西，喝点酒，缓缓神。”
洛基被卡库半拉半拽地带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沈青一眼，眼神复杂。
娜美、罗宾、弗兰奇、布鲁克、甚平他们也走了过来。娜美拍了拍沈青的肩膀，眼神里有关心，但没多问，只是说：“我们去那边看看，你……自己待会儿也行，过来找我们也行。”罗宾对她微微一笑，目光温柔而包容。
众人陆续散去，融入喧闹的宴会，将篝火旁这一小片区域，留给了沈青，以及不知何时又悄然走回来的路奇，还有一直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鹰眼，以及……静静等待的夏姆洛克。
路奇走到沈青面前，黑色的西装笔挺，金色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冷静。他看着沈青，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阿青。”
沈青抬起头，看向他。
路奇的目光与她相对，里面是洞悉一切的冷静，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不管最后是什么，”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们都会追随你。”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罗抱在怀里、好奇打量周围的小刃月，以及其他几个在父亲身边玩耍的孩子，继续道：“孩子，明天先送回宗门吧。这里……接下来可能不会太安宁。”
沈青看着路奇，看着他那双总是冰冷、此刻却清晰映出她身影和篝火光芒的金色眼睛，心头那点冰冷的孤寂和沉重，似乎被这句话稍稍驱散了一些。
她知道路奇的意思。他看出了她的隐瞒，她的不安，但他不问。
他只是表明立场，给出最实际稳妥的建议——把孩子送到相对安全的秘境宗门，他们留下来，面对一切。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堵，没说出话。
路奇看着她点头，嘴唇抿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蜷缩了一下，又放回了原处。那是一个极其克制、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渴望和挣扎，沈青看到了。
他想抱抱她。像鹰眼刚才那样，像夏姆洛克可能想做的那样。
但他克制住了。他是路奇，是习惯于冰冷和距离的杀手，即使内心早已沦陷，即使刚刚共同分担了生死痛苦，他依然不习惯，或者说，不允许自己流露出太多“软弱”或“逾矩”的情感。
最终，他只是对她几不可见地颔首，然后转身，迈着沉稳而利落的步伐，走向了宴会人群的另一端，黑色挺直的背影很快融入光影交界处，消失不见。
现在，篝火旁这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只剩下沈青，以及不远处的鹰眼，和一直静静等待的夏姆洛克。
沈青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迈开脚步，没有走向夏姆洛克，而是走到了鹰眼身边。
鹰眼背对着篝火，面朝着远处沉静的海面，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沈青在他身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也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海风带着咸腥和微凉，拂过脸颊。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鹰眼才微微侧过头，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看向她。他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问洛基看到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隐瞒。
他只是抬起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落在了沈青的头顶，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
他的手很大，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温度却出奇的温暖。
“别怕。”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最坚固的磐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说完，不等沈青有任何反应，他收回手，站起身，提起靠在身旁的黑刀“夜”，转身，朝着与宴会喧嚣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他高大的身影也融入了远处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来去无声，却留下了最坚实的守护承诺。
现在，篝火旁，真的只剩下沈青，和一直安静等待的夏姆洛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