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依旧坐在原地,看着鹰眼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跳跃的温暖篝火。海风似乎更凉了些,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靠近,停在她面前。
沈青没有抬头。
夏姆洛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能平视坐着的她。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海风,也挡住了远处一些喧嚣的光影。
沈青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篝火跳跃的光芒映在他红色的眼眸深处,像两簇温暖的小火苗。他脸上没有胡须,轮廓清晰俊朗,四十二岁的年纪,此刻看起来却带着一种洗净铅华后的沉静温柔,和那份历经漫长等待终于重逢的、毫不掩饰的珍视。
他就这样蹲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她的倒影,和全然的包容与耐心。他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用目光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沈青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这张褪去了少年青涩、磨去了青年偏执、只剩下成熟温柔与深情的脸,心里那最后一点强撑的壁垒,仿佛在一点点融化。
她忽然伸出手臂,向前倾身,抱住了蹲在她面前的夏姆洛克。
很用力的一个拥抱。将脸深深埋进他宽阔温热的肩窝,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风尘和海风的味道,还有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沉稳。
夏姆洛克似乎没料到她会在鹰眼离开后,如此主动地拥抱他。但下一刻,他便毫不犹豫地、用更大的力道,回抱住了她。手臂结实有力,将她紧紧圈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融入骨血。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真实的热度,驱散了海风的凉意,也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冰冷的孤寂。
他就这样抱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动了动。他没有松开怀抱,而是手臂用力,顺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以一种抱小孩般的姿势,让她侧坐在自己一只结实的手臂上,另一只手则拉过自己披在肩上的深色革命军披风,将她整个人,连头带身子,仔细地、温柔地包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
然后,他抱着她,走到篝火旁一块平坦的大石边,坐了下来。让她依旧侧坐在他腿上,裹在披风里,背靠着他的胸膛,面朝着温暖跳跃的篝火。
整个过程中,沈青都没有挣扎,甚至很顺从地任他摆布,将脸靠在他颈侧,闭着眼,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和他身上传来的、令人贪恋的温暖。
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远处宴会的喧嚣似乎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共享着这一小片温暖与宁静。
夏姆洛克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手臂环着她,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斟酌词语,又似乎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亲密时刻。
终于,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沙哑,混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边:
“阿青。”
“嗯?”沈青懒懒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我四十二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青微微动了动,从他颈侧抬起头,有些疑惑地侧过脸看他,黑色的眼眸在篝火映照下亮晶晶的:“嗯?怎么了?”
夏姆洛克低下头,红色的眼眸近距离地看着她,里面漾着温柔的、近乎虔诚的光。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微凉的脸颊,拭去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点尘灰。
他的动作很慢,很珍惜。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期待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低声问:
“我四十二了……再要孩子,是不是……有点晚了?”
沈青:“……???”
她彻底愣住了,黑色的眼睛瞪圆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期待(还有一丝紧张)的俊脸,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
他在说什么?
孩子?
现在?
在这种时候?
在她刚刚经历了因果线的惊吓、洛基的恐怖预言、强撑的隐瞒之后?
在她心里还压着关于世界本质、黑白结局、另外两条未知黑红线的沉重秘密时?
他……他在想这个?
沈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干,脸也莫名其妙有点发烫。她看着他,看着他红色眼眸里那毫不作伪的认真和期待,那里面甚至还有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历经漫长等待后,对“完整家庭”的、深藏的渴望。
这份渴望如此真实,如此“世俗”,如此……充满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与她刚才脑子里那些关于“世界本质”、“因果孽债”、“孤独终局”的沉重思绪,形成了荒诞又奇异的对比。
但不知怎的,这份突兀的、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期待,却像一束光,猛地刺破了她心底那片冰冷的、沉重的迷雾。
将她从那孤绝的、黑白色的想象中,硬生生拉回了这个有着温暖篝火、食物香气、伙伴喧闹、孩子欢笑、以及……眼前这个男人真实体温和心跳的、鲜活生动的世界里。
夏姆洛克看着她愣住的样子,脸上期待的表情微微敛了敛,红色的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紧张和不安。他以为她不喜欢这个话题,或者……还在抗拒。
他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将她更稳地抱在怀里,披风将她裹得更严实,仿佛这样能给她更多安全感。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红色眼眸深深看进她黑色的眼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历经漫长时光沉淀后的、近乎恳求的沙哑,和不容错认的、深入骨髓的执着:
“沈青。”
他又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郑重。
“这次……不能再跑了。”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微微急促,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二十七年等待的重量:
“我没有……更多的二十七年了。”
话音落下,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似乎不敢看她的反应,又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说出这句话,此刻只剩下等待裁决的忐忑。
沈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感受着他抵着自己额头的温度,听着他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眷恋与后怕的话语,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瞬间烫了一下,随即,有一股温热的、酸涩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漫过心口,涌向眼眶。
她想起了他十五岁时在船舱里别扭的样子,想起了他二十七岁时在舞会侧廊扣住她手腕的颤抖,想起了他三十七岁时在悬崖边被她亲吻到失控的茫然,更想起了……在圣地冰冷的宫殿,那个诀别的吻,和他昏迷前气若游丝的那句“别忘了我”。
二十七年。
寻找,等待,遗忘,再追寻。
从少年到中年。
他一直在那里。以他的方式。
而她,在漫长的时光里,在无数次轮回与穿越的间隙,似乎总是……在离开,在逃避,在遗忘。
这一次……
篝火在眼前跳跃,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夜的寒意,也似乎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和冰冷的阴霾。
她抬起手,不是推开他,而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重新埋进他温暖坚实的颈窝。
然后,很轻,很轻地,但异常清晰地,在他耳边,应了一声: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
没有更多的承诺,没有甜言蜜语。
但夏姆洛克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但他立刻放松了些,只是手臂依旧在微微发抖。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柔软的发间,披风将两人紧紧包裹。沈青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哽咽的颤意。
他没有说话。
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她,在艾尔巴夫温暖的篝火旁,在星辰与大海的见证下,仿佛要抱到天荒地老,抱到将过去二十七年的空白与等待,全部填满。
远处,宴会的喧嚣隐隐传来,孩子的笑声,伙伴的呼喊,酒杯的碰撞……交织成一片鲜活热闹的背景音。
而篝火旁,相拥的两人,在披风下共享着一片静谧的温暖,仿佛暂时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纷扰与未来的阴霾。
只有此刻。
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