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奇身体一僵,但或许是这动作太过自然熟悉,或许是那声呼唤里的依赖毫无遮掩,
他肌肉紧绷了一瞬,竟没有躲开,而是下意识地抬起一只胳膊,搂住了扑过来的人,稳住了她的身形。
沈青整个人都埋进了他怀里,脸紧紧贴着那温热、带着柔软毛发和坚实肌肉的胸膛。
她满足地蹭了蹭,甚至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手臂也自然地环住了路奇的脖子。
路奇低下头,金色的兽瞳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具属于“阿青”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兽形态特有的沙哑:“你对我们的战斗方式,熟悉得过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青还在他怀里蹭,闻言含糊地应道:
“路奇,你们今天都好奇怪……我当然熟悉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嗔怪,仿佛路奇问了一个蠢问题。
然后,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拥抱的姿势让她没能看到,怀里的少年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剧烈地颤抖起来。
剧痛。
毫无征兆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从脑海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骨头像被寸寸碾碎,脑袋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搅动。
“呃……!”沈青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吟,抱着路奇的手臂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后背的衣料。
路奇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搂着她的手臂也下意识收紧:“阿青?”
沈青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惨白。她在剧痛的间隙,眼神涣散了一瞬,嘴里溢出破碎的、梦呓般的话语:
“为什么……头好痛……哦,对……我要死……回溯……死了世界就有颜色了,重新动了……我就有伙伴了……对,红尘……”
红尘?路奇瞳孔骤缩。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死”、“回溯”、“重新动”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
就在这一刹那!
前一秒还痛得蜷缩在他怀里的沈青,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将他狠狠推开!
路奇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在所有人震惊到空白的目光中,沈青手中红光一闪,一柄造型古朴、通体如血玉般的长剑凭空出现。
剑身嗡鸣,带着一种不祥的凄艳之美。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眼神都没有聚焦,仿佛只是执行一个重复了千百遍的指令,双手握剑,剑尖调转,对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下!
动作快、准、狠,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决绝。
“不——!!!”
卡库的惊呼和路奇的怒吼同时响起。
路奇的反应快到极致,几乎是沈青推开的瞬间他就再次前冲,缠绕着漆黑武装色霸气的手掌,如铁钳般猛地抓住了那刺向心口的红色剑刃!
“嗤——!”
锋利的剑刃竟然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涌出,但他握得死紧。
然而,沈青的动作太快,太果决。剑尖还是刺入了几分,鲜红的血瞬间在她心口位置的黑色西装上洇开一小团。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骇人的一幕。阿青……自杀了?为什么?!
沈青低着头,黑色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路奇抓着剑刃,掌心传来的刺痛和温热血迹让他心脏紧缩。
他死死盯着沈青低垂的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一丝慌乱:“阿青,松手。”
红尘剑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然后,就在路奇手中,化作无数红色光点,消散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青的手失去了支撑,无力地垂下。她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心口那处伤口,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滚落,混着脸上的冷汗。
她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掌心泛起柔和的、带着海洋气息的淡蓝色光芒,轻轻按在伤口上。
光芒流转,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衣服上被割裂的口子,也奇异地复原如初,只留下一点微不可查的湿润。
治疗完毕,那淡蓝色的光芒熄灭。沈青的身体晃了晃,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失败了吗……”
说完,她眼睛一闭,向前软倒。
路奇手臂一伸,将她稳稳接住,打横抱了起来。怀中的人轻得过分,脸色苍白如纸,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昏迷中眉头依旧痛苦地蹙着。
“回船。”路奇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容置疑。他甚至没看地上昏迷的敌人头目和一片狼藉的战场。
卡莉法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开始处理后续。加布拉和布鲁诺掩护,卡库紧随在路奇身后,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担忧。
回到船上,路奇将沈青安置在她自己的舱室床上,盖好被子。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昏迷中依然不安稳的睡颜,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休息,而是径直去了会议室。
“卡莉法,把今天任务所有的记录影像调出来。”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卡莉法没有多问,很快操作着微型电话虫,将战斗画面投射在墙壁上。
路奇坐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尤其是沈青行动的那些片段:踢出石子提醒卡库死角,用碎石引敌踩中泡泡,提醒镇民躲避空气门,以及最后那一声“低头”和完美配合的绝杀。
哈德利站在他肩上,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凝重,安静地没有咕叫。
会议室里只有影像重复播放的声音和路奇手指无意识轻叩桌面的轻响。光影在他冷峻的脸上明明灭灭。
“太巧合了。”不知看了第几遍,路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提醒,时机、角度、结果……巧合到,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不是预判,不是观察力惊人。那是更深层的、近乎条件反射的熟悉。
熟悉卡库的攻击节奏和死角,熟悉加布拉突袭时容易忽略的侧翼,熟悉布鲁诺关门的速度和时机,更熟悉……他和卡库联手时,那唯一能兼顾效率与人质安全的、连他们自己都需要高度集中才能把握的微小机会。
这绝不是临时组队一个月的船医该有的“了解”。
深夜,甲板上。
路奇独自靠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瓶酒,却没怎么喝。海风带着咸腥味,吹不散他心头的疑云。
脚步声传来,是卡库。他也拎了瓶酒,走过来,靠在路奇旁边。
两人沉默地吹了会儿海风。
“路奇,”卡库难得没有用那种笑嘻嘻的语气,声音有些沉,
“我总觉得……阿青他,有时候给人的感觉,很像一个人。”
路奇没说话,只是侧头看向他。
卡库挠了挠脸,似乎在想怎么形容:
“不是长得像,也不是说话像。就是……某些小动作,看人的眼神,还有今天打架时那种……啧,怎么说呢,就好像和我们一起生活、训练、出任务了很多很多年一样。那种默契,不像是刚认识一个月能有的。”
他灌了一口酒,摇摇头:“而且他说那些话,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们,政府开除,去动物园……路奇,你记得吗?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个人,这么说过我。用类似的语气。”
路奇握着酒瓶的手指收紧了些。他记得。虽然模糊,但确实有那么一点印象。在更早的时候,在他们还不是现在这样的关系之前。
“但是,”卡库皱紧眉头,满脸困惑,“我们认识的人里,没有阿青这号人。一点印象都没有。这感觉……太奇怪了。”
路奇依旧沉默,只是将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疑火。
没有记忆,却有熟悉到可怕的本能。
这个阿青,到底是谁?
沈青醒来时,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舷窗,在木质地板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混乱的战斗,不受控制的言行,剧痛,红尘剑,心口的刺痛,路奇抓住剑刃的手,还有最后失去意识前那片空洞的黑暗……
“糟了。”她喃喃自语,坐起身。
记忆回溯的副作用,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不止是记忆错乱,还会在特定刺激下,直接让她“回到”某一世的状态,言行举止完全遵循当时的认知。
这次是cp9时期,下次会是什么?和路奇在海边隐居的那一次?还是在某个小岛开诊所的那一次?
而且,频繁接触路奇和卡库,似乎加剧了这种错乱。是因为他们就是触发点吗?
她呼出一口浊气,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离一个月约定到期,只剩……她算了算,好像就是今天?或者明天?
也好。是时候离开了。
她低头看着身上皱巴巴、还沾着些许尘土和干涸血渍的黑色西装,皱了皱眉。脱下来,随手扔进空间。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套舒适的便装——男女同款的黑色长款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脚上换上轻便的运动鞋。
又对着房间里模糊的铜镜,随意抓了抓自己黑色的短发,让它们看起来没那么乱。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属于“阿青”的,带着点疏离和谨慎的清明。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近一个月的小小舱室,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甲板上,路奇背对着她站在船舷边,似乎在看海。
卡库在擦拭他的刀,卡莉法在看书,加布拉在打哈欠,布鲁诺在安静地掌舵。
一切如常。
但沈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昨天的失控,那自杀般的一剑,还有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必然在他们心里投下了石子。
她拉了拉大衣的领子,走向船舷。是时候做个了断了,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