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岛中心的阵法平台上,刻痕深深,流转着微光。沈青已在此专注布置了半个月。
材料熔炼,符文镌刻,灵力勾连,她做得细致而迅速。但某一刻,她停下手中的灵石,抬头望向岛上的森林。
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那些五彩斑斓的花朵,颜色似乎……淡了一些。极其细微,若非她对生机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种鲜活饱满的色泽确实在缓慢流失,如同被水稀释的颜料。
她的心微微一沉。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大海与天空。世界的“褪色”开始了。比她预想的更快,更早。
没有时间了。
她猛地站起,将所有已完成和未完成的阵法材料、核心矿石一股脑收入秘境。
最后看了一眼已铺设大半的巨大阵法基座,心念一动,身影自曙光岛消失。
她需要立刻验证一件事。一件或许能延缓,甚至阻止这场无声湮灭的事。
托特兰,蛋糕岛。婚礼的钟声并未响彻全岛,但镜中世界里,一场只属于两人的仪式安静地进行。
卡塔库栗穿着纯白的西装,没有戴那条常年遮蔽嘴唇的围巾。
他站得笔直,面部纹身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没那么凌厉,自然露出的、与常人不同的牙齿,此刻也并无任何狰狞,反而让他看起来有种别样的真实与专注。
他牵起沈青的手,将一枚样式简约却蕴含强大力量的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以镜为证,以魂为契。”低沉而平稳,“我,夏洛特·卡塔库栗,愿与沈青结为伴侣,无论前路为何,无论时光流转,此心不渝。”
沈青看着他深海般的蓝眸,点了点头,将另一枚戒指戴在他手上。“我愿。”
婚礼简单至极,只有他们两人,以及周围无数镜面中映出的、无数个穿着白纱的她,和穿着白西装的他。
镜中世界光怪陆离,却又奇异地将这份誓言牢牢封存。
仪式完成的瞬间,沈青凝神感知。世界的褪色并未停止,依然在缓慢而坚定地进行,如同沙漏中无可挽回的流沙。但似乎……也没有加速。
卡塔库栗也察觉到了。他望向镜中世界边缘,那里原本鲜艳的色彩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灰白。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青身上,手臂收紧,将她完全拥入怀中。
“有更重要的事。”他低语,吻了吻她的发顶。
当晚,被精心布置的婚房内,沈青被卡塔库栗轻轻放倒在柔软宽大的床铺上时,思绪还有些飘忽。
婚礼完成了,因果线应该更紧密了,为什么世界的衰败还在继续?
“阿青,”卡塔库栗的声音将她拉回,他撑在她上方,高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但他眼底深处是显而易见的紧张,“等我一下。”
他说完,竟然真的起身,开始一丝不苟地检查整个房间。
他打开每一个柜门,检查窗帘背后,挪动沉重的家具,甚至掀开地毯查看地板缝隙。动作严谨得像在布置一场关乎生死的战役。
沈青起初有些茫然,随即明白过来。她在床沿坐起身,看着这个在外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正为了一点“被窥探”的可能而如此大费周章,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卡塔库栗。”她轻声唤他。
卡塔库栗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沈青抬手,指尖灵光流转,迅速在空中勾勒出几道符文。微光如水波般荡漾开,笼罩了整个房间,随即隐没在空气里。
“好了,”她拍拍身边的位置,“隐匿阵法。现在,就算是布蕾站在镜子面前,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卡塔库栗走回床边,重新坐下。他已经脱去了西装外套和衬衫,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他伸出手,再次将她搂进怀里,手臂坚实有力。
“那她们……能听到吗?”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灼热。
沈青闭上眼,脸颊发烫,声音细若蚊蚋。“听……听不到。”
她能感觉到卡塔库栗身体也绷得很紧。体型带来的差异如此明显,让她不由得有些紧张,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而卡塔库栗,显然比她更紧张,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他开始吻她,先是额头,眉心,然后慢慢下移,触碰她的眼睑,鼻尖,最后才覆上她的唇。起初只是轻柔的贴合,试探般地摩挲。
沈青的回应像是一个信号,他瞬间加深了这个吻,炙热而急迫,却又在触及她时放柔了力度。
沈青感觉到陌生的情潮席卷而来,痛中带着令人战栗的酥麻。两人很快迷失在彼此的体温和气息里。阵法的微光在黑暗中静静流转,将一切声响与景象隔绝在内。
三天后,沈青从秘境出来,撤去隐匿阵法。房间整洁如初,所有狼藉都已被清洁法术收拾干净。她穿戴整齐,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掉的茶。
卡塔库栗不知何时已离开,或许是去处理家族事务。
沈青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脸上控制不住地发热。这几天……远超她的预期。
卡塔库栗的“能力”在某种程度上简直……犯规。
“真是……疯了。”她低声喃喃,把发烫的脸埋进掌心。
然而,世界的褪色仍在继续,并未因这场婚姻契约而有丝毫止歇。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一个模糊而宏大的意志,如同从深海中浮起,轻轻触碰了她的意识。
没有具体的言语,只有一些破碎的感知和画面传递过来——那些纠缠交错的因果线,因她与不同人缔结的深刻联系而变得无比坚韧,却也因为某些“未完成”的残缺,正加速消耗着这个世界的“颜色”。
她看到了许多破碎的片段,她们相遇,相知,却总在结局前戛然而止,或生离,或死别,或遗憾错过。一世世的执念与遗憾,累积成沉重的因果,缠绕在她和这个世界的根基上。
这一次,或许需要“圆满”。彻底的,对每一段深刻因果的了结。
沈青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决绝。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第二条路。
既然一场婚礼的“圆满”不足以逆转,那就补全所有。
既然这个世界因她与他们的因果而走向终结,那就用最极端的方式,为每一段因果画上一个“句号”,无论那是不是真正的终点。
“红尘……”她低声唤出本命灵剑。剑身嗡鸣,剑灵传来不舍与抗拒的情绪。它不愿再伤害主人。
“为了下一次,更好地活着。”沈青抚过冰凉的剑身,语气温柔却坚定。
她掐动法诀,强行将红尘剑的器灵安抚、沉眠。
然后,双手握紧剑柄,毫不犹豫地,将闪烁着寂灭与新生之意的剑尖,刺入自己的心口。
“回溯,重启。”
意识在虚无中飘荡,又被强行拉回。第九次,从“初始”的节点醒来。
没有片刻停歇,甚至来不及去梳理这一次的身份和环境,沈青便开始疯狂地、近乎本能地行动。她凭借着对因果线的感知和对那些人灵魂气息的熟悉,在一个个“命运转折点”之前找到他们。
她与山治在海上餐厅的烛光下交换戒指,在众人善意的哄笑中被他打横抱起。洞房花烛,他温柔至极,捧着她的脸如同捧着一触即碎的梦,一遍遍低喃她的名字。
她与索隆在一座开满竹花的无名小岛上比武定情,绿发剑士赢得胜利后,红着耳朵将粗糙打造的木簪别在她发间。夜晚,他沉默却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汗水浸湿了额发,呼吸滚烫。
她与鹰眼在克拉伊咖那岛的城堡中,对坐于烛火与红酒之间。
没有誓言,只有平静的对视与交缠的指尖。他古井无波的眸中映出她的影子,动作缓慢而充满了掌控力,像是拆解一套精妙的剑招,耐心十足。
她与路奇在谍报机关的隐秘安全屋里。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递给她一束沾染着夜露的白玫瑰,动作带着训练有素的刻板,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夜晚,他扯下领带,露出野兽般的侵略性,与她进行着另一场无声的、激烈的搏斗。
她与基德在狂风暴雨的海上,在颠簸的船长室里。
他浑身湿透,红发贴在额前,将一枚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镶嵌着红色宝石的戒指套在她手上,恶狠狠地说“不许摘下来”。
亲吻带着海风的咸涩和血气的铁锈味,横冲直撞,却在她蹙眉时变得笨拙地轻柔。
她与艾斯在莫比迪克号的甲板上,在全体白胡子海贼团成员的见证与欢呼声中。
他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大孩子,抱起她转圈,火焰在身后欢快地跳跃。
夜晚,他的吻如同他的人一样炽热坦率,汗水与火焰的气息交织,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她与罗在极地号的医疗室。消毒水的气味中,他穿着白大褂,用手术刀般精准稳定的手为她戴上戒指。
夜晚,他摘下斑点帽,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沉静如深海,动作带着医者的克制与探究,却又在某些时刻泄露出一丝失控的急切。
笑声爽朗,眼神却深邃如夜空。夜晚,他像一片温暖而强大的海洋,将她完全包容,带着不容抗拒的宠溺与怜惜。
她与夏姆洛克在无风带的某座孤岛悬崖边。他依旧沉默,只是将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银色匕首放入她手中,又轻轻握拢她的手指。
她甚至与多弗朗明哥,在德雷斯罗萨王宫的最高处。
他穿着粉色羽毛大衣,笑得嚣张又邪气,将一顶水晶与宝石打造的小小王冠戴在她头上。
“我的王后,”他说,然后打横抱起她,走进铺满玫瑰的寝宫。
夜晚充斥着掌控、掠夺与极致的占有,却也有一瞬,他摘下了那副永不摘下的墨镜,暗沉的眼眸里映出她潮红的脸,闪过一丝近乎脆弱的东西。
一场又一场婚礼,一个又一个“洞房”。她像个赶场的演员,在不同的舞台,与不同的对手,上演着名为“圆满结局”的剧目。
身体的记忆是新鲜的,每一次的疼痛、颤栗、欢愉都真实不虚。但灵魂深处,却是一片麻木的荒芜,以及越来越深的疲惫。
世界的褪色,并未停止,只是随着每一次“圆满”的缔结,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凝滞,随即又继续那不可逆转的进程。
直到最后一段深刻因果的“句号”被强行画上,沈青独自一人,站在一片几乎完全失去色彩的世界里。天空是灰白的,大地是灰白的,海洋是死寂的灰。色彩褪到了她的脚边,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吞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不同婚礼的痕迹——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一种荒谬至极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好像……”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干涩,“一个睡完人就跑的渣女。”
停顿片刻,她又自言自语地反驳。“也不算……毕竟我每次‘重新’活过来,对那一世的我而言,都是‘第一次’。”
她无奈地撇撇嘴,低声吐槽。“修仙的坑爹恢复体质……倒是方便了这种‘高强度作业’。”
空旷的、只剩下灰白二色的死寂世界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回荡。她环顾四周,眼神从最初的决绝、到尝试后的困惑、再到此刻的平静与迷茫。
“为什么……不能成呢?”她问虚空,也问自己,“缺在什么地方?”
“我的因果线,我已经完成了‘圆满结局’。感情……好感度也查看了,彼此都是满值,达到了最高的程度。为什么,还是不行?”
那个曾经浮现的、模糊的世界意识,此刻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无法再给出清晰的指引。只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意念传来。
“契机……缺少一个将所有因果……真正‘闭合’的契机……吾不知……或许答案……在下一世……”
下一世。
沈青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眸中最后一丝犹疑散去,只剩下历经八世轮回也未曾磨灭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然。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灵力,点向自己的眉心。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那就,去找。”
灵力刺入灵台,搅碎生机。第九次的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第十次苏醒。
而那片彻底灰白的世界,在她倒下的身影后,无声地、彻底地,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