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庙村。
村头沙家。
沙老大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老四,我也就一两年没回来了,咱沙家在马场滩,怎么就混成这个德性了?”
面对大哥的询问。
沙老四的面色也是铁青无比。
短短两天时间。
先是沙老三被打进医院。
又是沙老大被人驳了面子。
他也生气。
“大哥,没办法啊,二姐夫说了,那穿道袍的小子,是超管局的特级顾问。那是大官!比他二姐夫的局长还大!咱们拿人家没办法。”
砰!
沙老大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
“我管他什么局什么顾!一个外乡来的,踩在咱沙家头上拉屎撒尿,先废了老三一只手,今天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脸撂地上踩!这口气要是咽了,往后沙庙村,谁还拿正眼瞅咱沙家?!”
他喘了口粗气,手指头戳向沙老四:“你还没三十呢,这点血性都没了?!”
沙老四被他指得火往上撞,脖子一梗,声音也拔高了:
“你冲我吼什么?你能耐大你去整他啊!在家里摆谱干什么?窝里横吗?”
沙老大目瞪口呆的看着沙老四:“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沙老四站起来说道:“我踏马就说了怎么了?!三哥起码还敢提着枪去找麻烦!你呢!废物。”
“行了!”
门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
屋里两人同时一僵,扭过头。
门帘子被推开,一个老头迈步走进来。
他身上裹着件黑色貂皮的坎肩,头发稀疏全白。
手里攥着根油亮的枣木拐棍。
他身后跟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红棉袄,眉眼细长,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头是沙家的老爷子,沙宝亮。
“都是亲兄弟,喊什么?是嫌咱沙家这两天,丢人丢得还不够多么?”
沙老大和沙老四同时住了嘴,低下头。
沙宝亮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走到正厅上首那张太师椅前,慢腾腾坐下,手里的枣木拐棍杵在脚边的地板上。
屋里一时没别的声音。
沙宝亮撩起眼皮,扫了站在下头的两个儿子一圈,开口道:
“眼看进腊月了,该办的正经事,一件没落听。不该惹的麻烦,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能招惹。”
沙老大垂着眼皮,盯着自己的鞋尖。
沙老四也偏开头,看旁边的条案。
“这阵子,老三在医院,回不来。手续什么的都办完了。”
沙宝亮继续说,语速不快:“老四,你去老石头家里跑一趟。跟人家好好说,价钱好商量,可以再往上加。只要肯点头。”
沙老四抬起头,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应道:
“……知道了,爹。”
“还有你,老大。”
沙宝亮的目光转向沙老大。
沙老大抬起眼。
“明天,你跟老四一块儿。”
沙宝亮说:“登门,给人赔个不是。把你家那个混账小子也拎上,让他当面给人家孩子认个错。”
沙老大一愣,眼睛瞪大了:
“爹?!凭啥啊?咱沙家在马场滩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对外人低过头?再说了小利不也是为了给老三出口气才……”
“你说的什么屁话!!”
沙宝亮手里的拐棍在地上重重一磕,打断他:
“早些年你老子我跪着给人磕头的时候,你没看见吗!?面子里子,总得顾一头吧!现在面子已经让人撂地上了,里子也不要了?非得等人家把咱家锅灶都掀了,你才舒坦?!”
沙老大脸涨红了,梗着脖子:
“那……那建个养殖场,为啥非得是他老石头家那块地?往北去,庙山湖边上那一片荒坡,不比村里便宜?还省事!”
旁边的沙老四也忍不住小声嘀咕:“就是……费这劲……”
“你们知道个什么?!”
沙宝亮突然拔高了声音,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一下子锐利起来,狠狠剜了两个儿子一眼。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些什么,可转念又没了下文。
停了几秒,才继续说道:
“让你们去办,就麻利去办!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喘了口气,挥挥手,语气厌烦:
“滚!看着就心烦!”
沙老大和沙老四对视一眼,都不敢再吭声。
两人耷拉着肩膀,转过身,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堂屋。
两人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沙宝亮和站在一旁的二女儿。
沙宝亮往后靠进太师椅背,重重的叹了口气。
沙老二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轻了些:“爹,你咋了?”
沙宝亮没立刻回答,抬起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摇了摇头。
“生了四个三个儿子,老大聪明但是软弱,老三够狠但没有脑子,老四是既没脑子也不狠。一个都指望不上。”
沙老二听着,脸上没什么波动,只轻轻笑了笑:“爹,你这不还有我呢吗?”
沙宝亮转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
“是啊,幸亏当年没把你聘出去。老二啊,眼下这事,可不能出岔子。要是真办成了……往后,咱们就真踏实了。”
沙老二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收了,眼神很专注:
“我明白,爹。您放心。”
沙宝亮“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等进了腊月,庙会开的时候,你记着再去一趟庙山湖。把广发师父请来,到咱家做场法事,祈祈福。顺便……再跟他好好聊聊。”
“行,我记下了。”
沙老二点头应道。
她看着父亲,眼珠微微转了转,试探性的问道:
“爹,咱这么费劲要拿老石头家那块地,真就只是为了建养殖场?那底下……是不是有点别的什么说法?”
沙宝亮心中一惊。
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
“是有点说法,早年间铝厂出事儿的时候,请广发大师来做法,那时候他提过一句,说老石头家那一片,风水脉好,子孙容易出龙凤。这要是归置到咱家那多好。”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怅然:
“你看看咱家这几个……要是能把那块地归置过来,借着那股地气,兴许后辈里真能出个人物。不然,这份家业,以后交给谁?烂在手里吗?”
沙老二听完,慢慢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原来是这么回事。还是爹想得长远。”
“人老了,不就图个子孙出息,家业有人接么。”
沙宝亮说着,撑着拐棍站起身:
“行了,我回屋躺会儿,这半天,乏了。你该忙什么就去忙吧。”
“好,爹您歇着。”
沙老二也跟着起身,上前虚扶了一把,陪着沙宝亮慢慢走回里屋。
安顿好父亲,她转身出来,穿过院子,推开院门。
门外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
车窗外的天光被阻隔,车里暗了下来。
沙老二的脸色陡然转冷:
“老东西,还跟我藏着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