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进铁丝网的缺口。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枯黄的草地和稀疏的杨树。
走了大概百来米,眼前出现了一片建筑。
都是些砖瓦平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窗户上的玻璃灰蒙蒙的。
房子排得没什么章法,中间留出道来。
有几间屋门口挂着棉布帘子,帘子旧得发白。
“这儿以前是庙?”黄三左右看看,“咋看着跟村里房子似的。”
柳柒没接话,目光扫过那些房屋。
石嘉兴跟在他身边,小声说:“爷爷说过,这儿早年间是有个小庙,后来破四旧那会儿拆了。这些房子是后来建的,给看林子的人住,再后来就给了庙上的人。”
正说着,旁边一间屋子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年轻和尚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帘子落下。
柳柒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房子越密集。
有些门口摆着水缸,有些窗台上晾着鞋。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火味,混着柴火烟和饭菜气。
走到一片稍显开阔的泥土地时,柳柒停下了脚步。
空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粝,枝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展着。
柳柒在槐树底下站定,转过身对黄三和石嘉兴说:“你们在这儿等会儿。”
黄三挑眉:“你要干啥?”
“看看。”柳柒说。
他走到槐树根旁,盘膝坐下,后背靠着树干。
闭上眼睛。
黄三撇撇嘴,没再问,拉着石嘉兴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在一堵矮墙上。
石嘉兴有点紧张,眼睛不住地往四周瞟。
沙老二从后面跟上来了。
她脚步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经过槐树时,她侧头看了柳柒一眼。
柳柒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沙老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约有两秒,神色没什么变化。
随即转回头,脚步依旧平稳地向前,拐进了前方一条更窄的岔路。
黄三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
“嘉兴啊,”黄三小声问,“那人是谁啊?老盯着我们看。”
石嘉兴连忙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认识,是沙家的二姑,沙老二。村里人都知道她。”
黄三“哦”了一声,尾音拉得有点长,眼神还瞟着岔路方向,嘴里嘀咕:
“穿得人模狗样……跑这破地方来干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刮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响声。
远处庙会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柳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正说着,前面岔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和尚快步走出来。
这和尚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盘圆,腮帮子鼓着。
他穿着深棕色僧衣,外面套了件棉坎肩,脚上是双黑色布鞋。
和尚脸上带着怒气,眼睛瞪得溜圆,直奔槐树下的柳柒。
“哎!你!”
和尚走到柳柒跟前,嗓门挺大,带着呵斥:“干嘛的你?!”
柳柒没动,眼皮都没抬。
和尚火气更大了,嘴里“啧”了一声,右手一伸,就要去扒拉柳柒的肩膀。
手刚伸到一半,还没碰着衣裳边儿,柳柒的眼睛睁开了。
和尚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
柳柒抬眼看他,眼神平平的:“有事?”
“你谁啊?”和尚把手缩回来,叉在腰上,上下打量着柳柒,“搁这儿干嘛呢?”
“看看。”柳柒说。
“看看?”和尚声调扬了起来,“这地方是僧寮!清净地儿!不让外人进!谁让你进来的?”
柳柒没答,目光越过和尚,看向他身后。
沙老二从岔路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皮质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和尚身边停下。
“慧明师傅。”沙老二开口,声音平和,“怎么了?”
叫慧明的和尚扭头看她,语气稍微缓和了点:“沙居士,您瞧瞧,不知道哪儿来的人,跑这儿一坐,问话也不好好答。”
沙老二目光转向柳柒,脸上露出淡笑:
“这位先生,慧明师傅没说错。这儿是僧众起居修行的区域,一般是不对游客开放的。恐怕不太方便让您参观。”
柳柒这才慢腾腾地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尘土。
他看着沙老二:“那你为啥能进?”
沙老二笑容没变:“我是来拜访广发大师,请教些事情,提前约好的。”
“广发大师?”柳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沙老二点头,“庙山湖大庙的住持,这边也归他管。”
柳柒没吭声。
黄三这时候从墙边晃了过来,站到柳柒旁边,斜眼瞅着慧明和尚:“嗬,这地方是你们家炕头啊?瞅一眼能咋的?”
慧明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这女施主怎么说话呢?这是寺里的规矩!”
“规矩?”黄三质问道:“哪条规矩?你定的?”
“你……!”慧明和尚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黄三就要发作。
沙老二适时地抬了抬手,轻轻拦了一下:“慧明师傅,别动气。”
“先生如果对佛法感兴趣,或是想游览,前面大庙那边正有庙会,殿宇庄严,香火也盛,更值得一看。这边都是些旧屋舍,确实没什么景致。”
柳柒看着她,看了有那么两三秒,然后点了下头:“行。”
说完,他转身就往回走。
黄三愣了一下,嘴里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石嘉兴也赶紧小跑着追上两人。
三人顺着来路往回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拐弯的地方。
慧明和尚还站在原地,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瞪着眼,重重地“哼”这才转回头,对沙老二说:
“沙居士,您别见怪,如今有些人,真是不懂礼数。”
“没事。广发大师现在得空吗?”
“得空得空,”慧明连忙说,脸上换了副神情,“师父在禅房等着您呢,我这就引您过去。”
“有劳。”
两人往岔路深处走去。
三人钻出铁丝网的豁口,回到了外面的土路上。
走出一段距离,黄三憋不住了,拽了拽柳柒的袖子:“哎,娃子,你刚才搁那儿一坐老半天,干嘛呢在?”
柳柒没马上答话,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我在探地气。”
“探出啥了?”黄三追问。
柳柒摇了摇头:“稀薄得很。地脉差不多散干净了,就剩点残迹,还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压着。”
“压着?”黄三眉头皱起来,“啥意思?”
“嗯,”柳柒应了一声,“像是有意镇住了,不让人轻易摸到底细。”
石嘉兴在旁边听着,脸上有些茫然,小声问:“柒哥,这……是说我爷讲的‘牛尾山’没了吗?”
柳柒侧头看他,语气放平了些:“山还在,但山该有的‘灵’几乎没了。像是被人抽干了,剩下的那点。”
石嘉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问。
黄三回头,朝小西天那片屋舍的方向望了望,眼神有点沉:“那个什么广发大师……是不是有鬼?”
“不好说。”柳柒道,“得亲眼瞧瞧本人。”
“咋瞧?”
黄三转回头:“那胖和尚不说了吗,人家是大庙的住持,管着那边一摊子热闹呢。咱现在过去?”
柳柒想了想,说:“等晚上。”
“晚上?”黄三挑眉。
“嗯,”
柳柒点头:“白天人太多,眼杂。晚上清净,好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