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庙山湖庙会头一天。
天刚蒙蒙亮,沙庙村还浸在晨雾里。
远处国道方向就隐隐传来车声和人声。
石嘉兴起得最早,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锅里熬着小米粥。
他换上了件半新的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点期待和紧张。
柳柒和黄三也收拾利索了。
柳柒套了件黑色的冲锋衣。黄三把金发扎成了个利落的马尾,红棉服敞着怀,里面是件灰色的高领毛衣。
“走吧。”
柳柒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小包,里面装着些零钱证件。
三人出了篱笆院,走到村口的土路上站定。
柳柒看了看石嘉兴:“第一次,可能有点晕,忍着点。”
石嘉兴点点头,手不自觉攥紧了羽绒服下摆。
柳柒缓缓闭目,周身金芒大放。
黄三熟练地往他身边凑了凑。
石嘉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脚下一空。
四周的房屋、树木猛地向后拉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风刮在脸上,又急又冷,他本能地闭紧眼,胃里一阵翻腾。
也就几个呼吸的工夫。
脚又踩到了实地。
“到了。”柳柒说。
石嘉兴睁开眼,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一棵光秃秃的杨树。
他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干呕了两声,没吐出来,但眼泪花都憋出来了。
黄三在旁边乐了:“哟,这就扛不住了?你柒哥这已经是最稳当的法子了,换个人带你,能把你昨晚上喝的粥都颠出来。”
石嘉兴摆摆手,声音有点虚:“没、没事……就是……有点晕……”
柳柒看他那样,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点讪讪:“对不住啊嘉兴,忘了你是头一回。下回我尽量再慢点。”
“真没事,柒哥。”
石嘉兴深吸了几口气,感觉好点了,直起身:“咱现在往哪走?”
柳柒指了指前方隐约传来嘈杂声的方向:
“就前头,三四里地,走过去。再近人多眼杂,不方便。”
“赶紧的,磨蹭啥?去晚了热闹都赶不上热乎的。”
三人沿着土路往前走。
远处,庙山湖方向升起几缕青灰色的香火烟,人声、车喇叭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
看见石嘉兴的惨样,柳柒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越往前走,车和人就越多。
拖拉机、三轮车、摩托车、小轿车,挤挤挨挨地往前挪。
路两边走着的大多是附近村里的百姓,穿得厚实,手里提着红塑料袋装的香烛,或是用布兜子拎着油饼、果子。
大人扯着孩子,孩子拽着气球,脸上都带着些笑模样,互相大声打招呼。
“李婶!你也来了?”
“可不是嘛!带娃来拜拜,求个平安!”
“今年人可真不少!”
“听说请了省里的剧团呢!”
空气里混着线香味、油炸糕的甜腻味、柴油尾气味,还有被无数双脚扬起来的尘土味。
走了大概三四里地,路尽头一下子敞亮了。
一片开阔的湖面映入眼帘,湖水结了冰,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湖岸边,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和临时搭建的棚摊。
庙会场地比想象中还要大。
沿着湖岸,一长溜全是摊子。
卖香烛纸钱的、卖各种小吃的、卖廉价衣服鞋袜的、套圈的、打气球的、甚至还有两个简陋的旋转木马,吱呀呀地转着,放着刺耳的音乐。
人声鼎沸,嘈杂得几乎听不清身边人说话。
卖烤红薯的吆喝声、小孩哭闹声、讨价还价声、劣质音响里的佛经唱诵声……
全都混在一起。
正对着湖面,是一座新修的庙宇,飞檐翘角,朱红的漆色还很鲜亮。
庙门上方挂着匾额“庙山湖大庙”。
门口巨大的香炉里,插满了粗细不一的香柱,烟雾蒸腾,熏得人眼睛发酸。
炉前跪满了磕头的人,男女老少都有,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柳柒三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黄三皱着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这烟熏火燎的……呛死三爷了。”
石嘉兴倒是看得目不转睛,他很少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尤其那些琳琅满目的小吃摊,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想吃什么?”柳柒问了一句。
石嘉兴连忙摇头:“不用,柒哥,我吃过早饭了。”
“没事,看见想吃的就说。”
柳柒说着,目光却不在摊子上,而是缓缓扫过涌动的人潮,扫过那些虔诚或麻木的脸,扫过烟雾后显得有些不真切的庙宇。
“看出什么了?”
黄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香火挺旺。”柳柒简单地说:“可我没看见有什么能量波动。”
黄三撇撇嘴:“害大爷都说了,交易嘛。”
“嗯。”柳柒点点头,“而且这庙,新得很。气场浮得很,感觉没什么根基。”
正说着。
旁边一个卖转运珠的摊主朝他们吆喝:“几位!请个珠子吧?开过光的!保平安,招财运!”
柳柒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穿过最拥挤的庙前广场,人流稍微稀疏了些。
湖岸另一侧,是一片起伏的土丘和稀稀拉拉的树林。
一条不起眼的小土路蜿蜒着通向里面。
柳柒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景区示意图。
他手指点了点图上标注的“小西天”位置,又抬头对照了一下眼前的土路方向。
“是这边。”他收起地图。
三人离开主路,拐上了那条小土路。
身后的喧嚣顿时被隔开了一层,耳边清净了不少。
土路走了一段,开始上坡。
地势渐渐升高,能俯瞰到大半个庙山湖和黑压压的庙会人群,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中间开了一个口子。
旁边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写着“小西天佛文化遗址,暂未开放”。
“就这儿了。”
柳柒看了看牌子。
正要往里走,旁边的树林小道上,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奥迪a8,从另一条能通车的土路上拐了出来,正好停在铁丝网门口。
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下来。
四十来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棕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眉眼细长,嘴唇抿着。
这人正是沙家老二。
她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挺高档的皮质文件夹,关上车门,一抬头,目光正好落在了走在稍前的石嘉兴身上。
她眉头微微一皱,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在石嘉兴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扫过他身后的柳柒和黄三。
两个完全陌生的面孔,一个年轻男人,一个金发姑娘。
这应该就是老大老三说的外乡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