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配厂要续签长期合同，还要把订单量翻一倍的消息，像一针强心剂，把澈工机械上上下下都给振奋坏了。但阿澈心里清楚，这高兴劲儿不能冲昏头脑，眼下最大的拦路虎就是这批新工人。
当天晚上，阿澈就让李经理在车间腾出了一块空地，拉了几条长桌，买了几箱矿泉水，培训教室就算是搭起来了。
第一堂课，阿澈亲自讲。晚上七点，新招的二十多个工人都到齐了，还有几个老工人也凑在后面听。阿澈站在前面，没拿稿子，手里就捏着那个被小王干废的零件。
“大家都知道，汽配厂要跟咱们续签合同，订单量还要翻倍。这是好事，意味着大家的奖金能多拿，意味着澈工机械能更上一层楼。”阿澈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车间里听得很清楚，“但是，好事能不能变成实事，全看你们这批新人的表现。”
他把手里的废零件举起来：“这是前两天报废的。就因为一个尺寸没控制好，这几十块钱的材料费没了，机器转了半天白转了，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东西流到汽配厂，人家的发动机装不上，或者出了安全事故，咱们澈工机械就得关门大吉，大家的饭碗也就砸了。”
底下的工人们都不说话了，小王坐在第一排，脸红得像个关公，头恨不得埋进桌子底下。
“我不是要责怪谁，谁都有犯错的时候。”阿澈话锋一转，“但咱们做精密加工的，必须要有敬畏心。敬畏机器，敬畏图纸，敬畏质量。今天晚上开始，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我讲规矩，讲质量意识；第二步，老陈和老张带着你们练技术，什么时候手艺过关了，什么时候上主力机床。”
接下来的半个月，澈工机械的夜晚不再是冷冷清清。每天下班后，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声变成了讲课声和讨论声。
阿澈讲得很细，从原材料的来之不易，讲到客户的严格要求，再讲到工厂的生存之道。他没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全是大白话，听得工人们心里热乎乎的，也沉甸甸的。
老陈和老张则是手把手地教。老张脾气急，但教徒弟是真上心。他拿着卡尺，一遍遍教小王怎么测量，怎么看读数，怎么通过声音判断刀具的磨损。
“听着没？这声音有点发闷了，就是刀钝了，赶紧换！别心疼那点刀头钱，把工件废了才是真赔钱！”老张在机床上敲敲打打，吼得小王耳朵嗡嗡响，但小王不敢嫌烦，老张说一句，他记一句。
那几个技校毕业的年轻人，脑子活，上手快，但有时候容易耍小聪明。有个叫小刘的，觉得自己在学校学过编程，老陈教的程序他嫌繁琐，偷偷改了几个参数，想提高点速度。结果第一批试做的零件，光洁度不够。
老陈发现后，没骂人，只是让小刘自己去测量，自己去看图纸。
“你觉得你改得挺好？速度是快了，精度呢？光洁度呢？客户要的是能用的零件，不是你炫技的地方。”老陈指着图纸上的公差要求，“在学校里，你错了是扣分；在错了是扣分；在厂里，你错了就是钱，就是信誉。”
小刘脸红了，赶紧把参数改了回来，老老实实按老陈的要求做。
半个月的培训下来，效果立竿见影。新工人们的操作越来越规范，废品率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小王再也没出现过漏检的情况，加工出来的零件，尺寸拿捏得死死的。小刘也沉下心来了，不仅技术熟练了，还能帮着老师傅干点杂活。
看着车间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李经理高兴地跟阿澈汇报：“阿总，这批新人现在是真顶用了！老张刚才跟我说，小王现在的活儿，比干了两年的熟手都不差！咱们的产能，现在完全能跟上汽配厂的翻倍订单了！”
阿澈也挺高兴，点了点头：“这就好，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只要人稳了，活儿就稳了。”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这天早上，阿澈刚到办公室，还没坐下，老陈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脸愁容。
“阿总，出问题了。”老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怎么了？又是哪个零件报废了？”阿澈心里一紧。
“不是报废，是产能跟不上。”老陈抹了一把嘴，“刚才我算了一下，汽配厂那个核心轴类零件，虽然废品率降下来了，但咱们现有的设备，加工速度还是慢。现在订单翻倍，咱们就算开三班倒，那几台老机床也扛不住啊。”
阿澈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跟不上？之前不是说产能没问题吗？”
“之前是按两万件算的，现在要翻一倍，变成四万件。而且那个零件的工艺要求高，尤其是最后一道精磨工序，必须用那两台老磨床。那两台磨床是咱们建厂初期买的，精度是够，但速度慢，而且老出毛病。昨天晚上，其中一台又坏了，修了半宿才修好，耽误了好几个小时的活儿。”老陈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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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听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木桶效应”，新工人这块短板补上了，设备这块短板又露出来了。
“走，去车间看看。”阿澈起身就往外走。
到了车间，阿澈直奔磨床区。那两台磨床正轰隆隆地转着，声音听起来就很吃力。操作工是个老工人，正盯着砂轮，额头上全是汗。
“老张，这机器现在一天能出多少活？”阿澈问。
老张擦了擦汗，摇摇头：“阿总，顶天了也就两百个。而且这机器老了，散热不好，磨几个就得停下来歇会儿，不然磨出来的轴就会变形。要是按四万件的订单算，光靠这两台，就算不吃不喝也干不完啊。”
阿澈围着磨床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机身，滚烫。他知道，老陈和老张没说错，这两台磨床确实到了极限了。
“看来，得买新设备了。”阿澈叹了口气，心里盘算起来。
要想解决产能瓶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添置新的高精度磨床。但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一台进口的精密磨床，没个百八十万下不来。
回到办公室，阿澈把李经理也叫了过来，三人围坐在桌子旁，开始算账。
“李经理，账上现在能动用的资金有多少？”阿澈问。
李经理翻开账本，算了一会儿：“汽配厂的预付款到了五十万，加上之前的结余，还有这两个月的回款，账上大概有一百二十万左右。但是，下个月的原材料款、工人工资、水电费，还有税款，都得从这里面出。要是买设备，至少得留五十万周转，那就只剩七十万了。”
“七十万……”阿澈敲着桌子，“买进口的肯定不够，国产的倒是有便宜的，但精度能不能达标，我心里没底。汽配厂对这个零件的光洁度要求极高，国产机床要是不稳定，到时候废品率一上来，更得不偿失。”
老陈接话道：“其实也不一定非要买全新的进口设备。我有个老战友，在市里的一家大厂当设备科长。他们厂最近在更新换代，淘汰了一批旧设备，其中就有两台德国产的磨床，虽然用了几年，但保养得不错，精度还在。我听他说，价格大概在六十万左右。”
“哦？有这事儿？”阿澈眼睛一亮，“那赶紧联系啊！六十万的话，咱们咬牙能拿下来。”
“我已经联系了，他说让咱们这两天过去看看。”老陈说，“但我也有顾虑，二手设备毕竟是二手的，万一买回来是个大毛病不断的‘药罐子’，那咱们就真成冤大头了。”
“这事儿得慎重。”阿澈想了想，“这样，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我虽然不是设备专家，但对机械原理也懂点，咱们去把那两台机器拆开了看，试机的时候多测几个数据。只要精度能满足咱们的要求，价格合适，就拿下。”
第二天一早，阿澈和老陈就驱车赶往市里的那家大厂。
到了地方，老陈的战友早就等着了。寒暄了几句，直接带他们去了仓库。那两台磨床静静地摆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但看起来个头不小，敦实得很。
“就是这两台，德国哈斯的，当年也是花大价钱买进来的。”老战友介绍道，“因为厂里上了自动化生产线，这两台单机就闲置了。其实机器没大毛病，就是液压系统有点小渗漏，换个油封就行。”
阿澈没说话，戴上手套，爬上爬下，把机器的护罩拆开，仔细看里面的导轨、丝杠，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主轴。老陈则在一旁询问具体的使用年限、维修记录。
“老陈，你看这儿。”阿澈指着主轴箱里面，“这油泥有点多，但导轨没怎么磨损，说明之前用得很爱惜。”
看了半个多小时，阿澈心里有底了。这机器虽然旧，但底子好，只要好好保养一下，再战个五六年没问题。
“通电试试？”阿澈对老战友说。
“没问题。”老战友一招手，电工过来接上电。
机器轰鸣声响起，虽然比新机器稍微大一点，但听起来很平稳。阿澈让老陈拿了个标准件上去试磨。
半小时后，零件磨好了。阿澈拿过卡尺和千分尺，又用粗糙度仪测了一下。
“嗯，尺寸公差在0005毫米以内，光洁度也达标了。”阿澈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就是谈价格了。老战友很够意思，咬死了六十万，不包运输和安装。阿澈也没多磨叽，六十万拿下两台进口磨床，这已经是捡大漏了。
“行，就这么定了！”阿澈拍板，“合同今天能签吗？”
“没问题，我这就去办手续。”老战友办事也利索。
签完合同，付了三十万定金，剩下的三十万约定货到付款。阿澈和老陈走出大厂的时候，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阿总，这下心里踏实了吧？”老陈问。
“踏实多了。”阿澈伸了个懒腰，“有了这两台大家伙，汽配厂的订单就稳了。等机器运回厂里，安装调试好，咱们的产能至少能再提升百分之五十。”
回到厂里，阿澈立刻安排李经理联系物流公司，找吊车，准备迎接新设备。
三天后，两辆大平板车轰隆隆地开进了澈工机械的院子。车间门口早就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工人们都围过来看热闹。
“好家伙，这大家伙真带劲！”
“听说这是德国货，贵着呢！”
“阿总这是下血本了啊！”
看着工人们兴奋的眼神，阿澈心里也挺感慨。从最初的几台二手小机床，到现在的几十台设备，再到今天引进这两台“大家伙”，澈工机械的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吊车把磨床小心翼翼地吊下来，稳稳地落在地基上。接下来的几天，老陈带着几个技术骨干，没日没夜地忙着安装、调试。清洗油路、校准水平、连接电路、试机……
阿澈也没闲着，一边盯着新设备的进度，一边还要处理车间的日常生产。虽然累，但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周五下午，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切削声，新磨床加工出了第一个合格的零件。
老陈拿着零件，兴冲冲地跑到阿澈办公室：“阿总！成了！精度完美！速度比那两台老古董快了一倍！”
阿澈接过零件，对着灯光看了看，表面像镜子一样亮。
“好！太好了！”阿澈高兴地拍了拍老陈的肩膀，“今晚加个班，把第二台也调试好。明天早上，咱们就正式用新设备干活！”
“没问题！”老陈干劲十足。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澈工机械的厂区。车间里，新机器的轰鸣声和老机器的运转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激昂的交响曲。
阿澈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解决了设备瓶颈，只是迈出了一步。随着订单的增加，管理的难度、市场的竞争、技术的更新，还会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
但他不怕。因为他身后，有一群像老陈、老张这样技术过硬的兄弟，有像小王、小刘这样正在成长的年轻人，还有澈工机械这几年打下的坚实基础。
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踏踏实实做实业，澈工机械的路，一定会越走越宽。
晚上，阿澈在厂里的食堂摆了两桌，叫上了老陈、老张、李经理，还有几个班组长。
“来，大家举杯！”阿澈端起酒杯，“庆祝咱们新设备调试成功！也庆祝咱们澈工机械，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