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一刻不敢耽搁,即刻传召司礼监众人,取来一卷明黄缂丝圣旨。他屏退众人,亲自捧起那方象征帝王私权的蟠龙玉印,重重盖在圣旨末端,鲜红的印记在素白的绫缎上格外醒目——圣旨上空无一字,唯有这方私印昭示着无上权柄。
可他摩挲着印鉴边缘,总觉心头还有一丝悬着的不安。沉吟片刻,他扬声唤道:“传郭晟!”
不多时,郭晟一身匆匆赶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深夜被召的警惕。李华将那卷空白圣旨递到他手中,又指了指一旁垂手侍立的孙宪,沉声道:“你二人同去皇陵,持此旨,换崔小宝手中那卷孝宗爷留下的空白圣旨。记住,务必悄无声息,既要拿到手,更不能叫人察觉半分端倪。”
“奴婢遵旨!”郭晟双手接过圣旨,小心翼翼揣入怀中,与孙宪对视一眼,皆是面色凝重。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躬身告退,踏着夜色匆匆往皇陵方向去了。
看着殿门重新合上,李华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重重坐回御座上,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极沉,仿佛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尽数卸了去。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下来,眼底的阴霾散去,竟难得露出几分少年天子的轻快。
赵谨在一旁瞧着自家主子这般如释重负的模样,眉眼也不由得弯了弯,躬身笑道:“圣上眉宇间的愁云散了,想来这事儿定能成。奴婢瞧着,待郭大人将那道圣旨取回来,朝中那些聒噪的声音,便该彻底噤声了。”
李华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笃定:“有了孝宗爷的圣旨,朕就不信还有人敢提这事儿。”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渐渐变得锐利:“不仅如此,朕还要借着这道圣旨,揪出那个给朕下绊子的小人。”
玉京,贾府。
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堪堪漫过朱漆连廊的飞檐,孙氏提着裙摆,踩着碎步匆匆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悬挂的灯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径直推开书房的雕花木门,一股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就见贾国华半倚在梨花木软榻上,怀里正搂着个娇俏的小妾,指尖还在对方的鬓边流连。
那小妾闻声抬头,瞥见孙氏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吓得一个激灵,慌忙从贾国华身上挣开,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襟,对着孙氏福了一福,便低着头小碎步逃也似的跑了。
孙氏死死盯着贾国华,见他依旧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点焦灼都没有,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如今整个玉京都快被掀翻了天,老爷倒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贾国华放下茶盏,挑眉看向她,伸手便要拉人。孙氏起初还挣了两下,可触到他眼底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终究还是松了劲,沉着脸坐到了他身旁的锦凳上。
“外面都在传,圣上是为了郑观音,杀了爹和二叔,还有清化贾家满门几十口……”孙氏的声音发颤,握着锦帕的手攥得发白,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恐惧,“这……这到底是真是假?”
她素来厌恶清化贾家那群人,尤其是贾鸿和郑观音。贾鸿那老匹夫,整日色眯眯地盯着她,连她身边的陪嫁丫鬟都不肯放过;郑观音更是眼高于顶,仗着几分姿色便目中无人,见了谁都是用鼻孔看人。可再怎么厌恶,那也是贾家血脉,满门抄斩的下场,光是想想就让她脊背发凉。
贾国华把玩着酒盅,沉默片刻,横竖这事瞒不住,便伸手揽过孙氏的肩,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淡声道:“是真的。圣上不仅斩了满门几十口,还把贾家名下的良田、宅院、铺子,全部分给了佃户和百姓。”
孙氏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倒不是震惊于清化贾家的下场,而是震惊于丈夫的平静——他脸上竟半点波澜都无,仿佛这满门抄斩的惨事,早在他意料之中。
“这事千真万确。我还告诉你,圣上不光纳了郑观音,连我那两个如花似玉的侄女,也一并被他收进了后宫。抄家那日,他更是把贾鸿、贾国章两人拴在府门外的石柱上,然后……”
贾国华凑近孙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将那日的龌龊折辱细细道来。孙氏听得浑身发寒,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她竟不知圣上荒唐至此,更想不到贾鸿与贾国章这两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人物,会落得那般任人践踏的下场。
贾国华说完,直起身捻着胡须低笑,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艳羡:“这般齐人之福,真是羡煞旁人。对了,此事你万万不可透给娘家人半个字,一旦走漏风声,可是杀身之祸。”
孙氏慌忙点头,指尖攥着的锦帕几乎要被绞碎。她定了定神,声音依旧止不住发颤:“你……你怎么半点都不慌?清化贾家已经彻底败落了,咱们玉京贾家……真能独善其身吗?圣上的刀,会不会迟早也架到咱们脖子上?”
贾国华闻言,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他抬手捏了捏孙氏的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慌什么?清化贾家是清化贾家,咱们是咱们。他们是自己撞了圣上的逆鳞,自寻死路,与我们何干?”
“可……可咱们终究是同宗啊!”孙氏依旧满心不安。
贾国华敛了笑意,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锋芒:“放心,我早就暗中向圣上表过忠心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咱们,是站在圣上这边的人。”
说罢,贾国华起身走到桌边,拎起酒壶给孙氏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这么多年,我没少帮清化那头处理脏事烂事,也算报答了贾家的养育之恩。如今,也该轮到他们,来帮帮我了。”
孙氏一愣,脱口问道:“他们都已经死了,怎么帮你?”
“死了,也能帮。”贾国华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夜色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吞噬,“圣上如今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孤立无援,满朝文武没几个人真心信他,连他自己,恐怕都后悔干这事儿。可若是明日朝堂之上,我将清化贾家的罪证公之于众,你说,圣上会怎么想?”
孙氏瞳孔骤缩,惊得险些打翻手中的酒杯。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见贾国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里隐现的宫墙轮廓,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笃定:“等着看吧,过不了多久,咱们贾家,非但不会遭殃,还会借着这股东风,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