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曦穿透薄雾，洒在奉天殿巍峨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清冷而肃穆的光。殿门敞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袍角微动间，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满殿的焦灼与议论交织，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锁着殿后那道珠帘，翘首以盼，等着少年天子李华现身，为清化贾家满门被诛之事，给天下人一个明确的说法。
萧时中站在文官之首，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满是难掩的焦躁。他不时抬手摩挲着袖袍，指尖微微发颤，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昨夜离宫前，李华依旧迟迟未下决断，如今朝堂非议沸腾，他实在不知帝王是否已拿定主意。一念及此，他不由得开始盘算最坏的局面，暗自思索着，若是圣上依旧踟蹰不前，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挺身而出，斡旋调停，替他挡下这波滔天非议。
百官焦灼等待的间隙，贾国华也悄悄赶到。休息了许久的黄士俊也注意到了他，向他靠了过去，但嘴里说话还是不得劲，“贾大人放心，梅大人和刘大人他们如今还在外面跪着，圣上如果今天再不给一个说法，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贾国华却没有理他，自顾自的整理衣袍，黄士俊讨了一个没趣，却不以为然。
而贾国华神色看似凝重，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垂着双手，指尖暗暗攥紧，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说辞，字斟句酌地琢磨着，待会儿见到圣上，该如何声泪俱下，既能将清化贾家的罪证悉数抛出，又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的痛心与忠诚，显得情真意切，让圣上彻底放下戒心，将自己视作心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钟鸣，紧接着，是赵谨尖细而洪亮的通传声：“圣上驾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百官齐齐噤声，纷纷整理好朝服，躬身肃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方向。萧时中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李华身着明黄龙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从殿后走出，面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唯有一抹深不见底的沉敛，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李华缓步走上龙椅，稳稳落座，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那眼神锐利如锋，掠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平身吧！”
所有人跟着站起。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赵谨尖细洪亮的通传声刚落，奉天殿内尚未有半分沉寂，翰林院掌院学士陈敬之便快步出列。他身着青缎官袍，须发皆白，佝偻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对着御座上的李华深深躬身叩首，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臣陈敬之，恳请圣上为清化贾家一事，给朝野天下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百官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陈敬之身上，又悄然瞟向御座上的帝王。陈敬之缓缓抬头，目光灼灼地直视李华，继续说道：“如今玉京内外流言四起，皆传圣上为一介妇人，滥杀贾家满门，草菅人命，有损圣德，动摇国本。若流言为虚，还请圣上拿出实证，以正视听，驱散谣言；若流言为实，还请圣上以江山社稷为重，颁下罪己诏，向列祖列宗请罪，向天下百姓谢罪，还世间一个公道！”
这番话字字铿锵，直言不讳，既没有半分迂回，也没有丝毫畏惧，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片，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不少官员也跟着站出来支持陈敬之，纷纷跪地恳请圣上给个说法，殿内的气氛再度变得紧张起来。萧时中见状，心头一沉，刚要迈步出列，却见李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李华正要拿出“孝宗密旨”时，贾国华忽然快步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放声大哭：“圣上！臣有罪！臣罪该万死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满殿百官皆是一愣，连萧时中也不由得皱起眉头，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李华也被吓了一跳，疑惑地问道：“贾爱卿何出此言？”
贾国华抹了把眼泪，哭得肝肠寸断，声音哽咽道：“圣上，清化贾家狼子野心，勾结反贼潘兴，意图谋逆，桩桩件件，皆是滔天重罪！臣意味得知此事时，已然酿成大祸，累及圣上蒙冤受辱，臣实在罪该万死！今日特来向圣上请罪！”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卷，高高举起：“这是清化贾家罪证，桩桩件件皆有实证，还请圣上过目，也请诸位同僚作证，圣上诛杀贾家，绝非滥杀，而是为民除害，为社稷除奸！”
殿内瞬间掀起一片哗然，文武百官无不面露惊色，交头接耳间满是意外与错愕——谁也没料到，这场剑拔弩张的朝堂对峙，竟会杀出这么一出同宗反戈的戏码，局势瞬间扭转，反倒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御座之上，李华垂眸望着阶下痛哭流涕、姿态极尽恳切的贾国华，眼底波澜不惊，嘴角却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他缓缓抬了抬手，声音带着几分帝王特有的从容与笃定：“贾爱卿起身吧。你能迷途知返，主动揭发同族罪愆，也算有功于社稷，不必如此自贬。”
说罢，他看向身侧的赵谨，淡淡吩咐：“将罪证呈上来。”
赵谨快步上前，接过贾国华手中的纸卷，双手恭恭敬敬奉至御案前。李华漫不经心地翻开扫了几眼，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随即抬眼道：“既是铁证，传与诸位卿家一同过目，也好让他们心服口服。”
赵谨领命，捧着罪证依次递向百官，往来密信、贪墨账目的清单一一传阅，殿内的窃窃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待百官尽数看过，李华才慵懒地靠向龙椅，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发问：“如今证据确凿，这个结果，诸位可还满意？”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道身影猛地出列，正是前日被押回府中、今日却执意上朝的黄士俊。他面色涨红，双目赤红，全然不顾旁人劝阻，对着李华躬身叩首，声音慷慨激昂，字字铿锵：“启禀圣上，臣不敢苟同！纵然今日有了贾家谋逆的罪证，可当年清化贾家被诛之时，圣上尚是蜀王世子，并无先帝圣旨，亦无朝廷明文诏令，私自下令处决一族之人，此举已然违背《大康律》律法，于理不合，于法无据！况且圣上纳郑观音也是事实，她也理应被处决。”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百官再度哗然，纷纷侧目看向黄士俊，眼中满是震惊——谁都没想到，他竟还敢当众发难，且直指核心律法漏洞，丝毫不给帝王留半分余地。
见没人说话。黄士俊猛地抬头，直视萧时中，语气愈发坚定，“律法乃国之根本，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岂能因事出有因便肆意违背？今日若不严惩，日后律法威严何在？江山社稷又如何稳固？臣恳请圣上正视此事，依法处置，还律法一个公正，还天下一个清明！”
御座上的李华脸上的慵懒渐渐褪去，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他静静看着阶下据理力争的黄士俊，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黄御史倒是对《大康律》钻研得透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