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附议!”彭启丰紧接着出列,声如洪钟,“以下犯上乃是滔天大罪,若不严加惩处,日后效仿者定然层出不穷,纲纪荡然无存!”
“臣也附议!”任亨泰亦躬身附和,语气斩钉截铁,显然是与吴、彭二人持相同论调。
李华指尖抵着眉心,沉默片刻,抬眸时眼底已凝起几分冷定:“传朕旨意,召鲁王世子、王府长史王国维即刻进京,连同那六名行刺的宗室,一并押解来京对质分辨。”
这话一出,吴伯宗当即跨步出列,语气急切得近乎失态:“圣上三思!此等逆贼当速速处决,方能昭告天下、以儆效尤!若将他们押解进京,夜长梦多不说,更会让天下人觉得朝廷纲纪松弛,日后尊卑不分,必生祸乱!”
李华揉着太阳穴,冷声反问:“朝廷有没有规制可循?宗室犯案,本朝祖制与律例,究竟是如何定夺的?”
这时,贾国华缓步出列,躬身朗声道:“回禀圣上,宗室涉刑案,素不归地方衙门管辖,需由礼部仪制司、宗人府、刑部琅琊司三堂会审,勘明案情始末,再拟罪上奏,奉旨执行。”
“既如此,便按祖制来。”李华一挥袖,语气不容置喙,“让鲁王世子、鲁王府长史王国维携凶犯宗室入京,押往宗人府守审。”
“是!”
众臣躬身退下,文华殿的朱漆大门缓缓闭合,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李华正欲抬脚离去,瞥见立在阶下的杨廷和,脚步顿住,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他亲自吩咐内侍搬来锦凳,又赐了一盏热茶,这才落座问道:“外祖父怎么还不走?可是有什么话要单独对朕说?”
杨廷和谢恩落座,捧着茶盏却未曾饮下,目光沉沉地看向李华:“圣上,您认为那些宗室是因何刺杀鲁王?”
李华随口答道,“杀人无非三个理由,图财、失控、灭口。朕觉得应该是灭口,兴许是鲁王做了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这才惹怒了他们,逼得他们杀人。”
杨廷和却捻着胡须,缓缓摇头道:“臣倒以为,此事是图财与失控交织作祟。”
“外祖父何出此言?”李华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圣上忘了?此前您为修河堤,下旨停了宗室们的俸禄。”杨廷和的声音沉了几分,“依臣猜测,他们定是凑了些人,去求鲁王接济,谁知鲁王非但分文不借,或许还说了些刻薄羞辱的话,将他们的脸面踩在了脚下,这才激得他们铤而走险,拔刀相向。”
李华闻言,眉头微皱,有些难以置信:“不会吧?鲁王之前还主动捐了不少,怎么会吝啬到不肯借钱给自家亲戚?”
杨廷和忽然低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锐利:“圣上,这就是臣要提醒您的——如今的宗室,早已不是开国之初那十余人的光景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都带着警示意味:“太祖皇帝定鼎天下时,宗室子弟不过寥寥数十人,但都是实打实的兄弟子侄,朝廷那是也能尽数供养。可百余年过去,宗室开枝散叶,代代繁衍,尤其是青岚州鲁藩一脉,光是在册的底层宗子弟就有上百人,更别提那些未入册的旁支远亲。这些人受祖制约束,空有爵位,却不能从商,不能科举,不事生产,全靠朝廷俸禄过活。而且这血脉越隔越远,鲁王纵使有千亩良田,也不会分给他们。更何况如果鲁王一但开了这个口,其他宗室也要跟着来借。您说,鲁王还会借给他们吗?。”
李华心头一震,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一直以为大康的宗室人不多,应该来不及出现养不起的情况。如今听杨廷和这一番话,忽然有些心惊,宗室繁衍带来的隐患,纵使改革变法,也依旧会将大康拖的缓不过气来。
“更要命的是,”杨廷和的目光愈发凝重,“如今,青岚州这般光景,绝非个例。放眼天下,各藩宗室皆是人丁兴旺,朝廷每年拨出的俸禄,逐年增加,几乎占了国库的近两成。而且还会继续涨,长此以往,别说接济宗室,怕是连边关的军饷都要捉襟见肘了!”
李华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终于明白,鲁王遇刺一案,看似是宗室私怨,实则是积弊已久的沉疴爆发的冰山一角。
“那些行刺的宗室,不过是被饥饿与羞辱逼疯的可怜虫,而真正的病根,却藏在这臃肿庞大、尾大不掉的宗室体系里。”
杨廷和的声音沉沉响起,带着几分力透纸背的凝重。
“圣上,您若是要改革变法,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杨廷和猛地起身,躬身叩首,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鲁王遇刺一案,恰是宗室积弊爆发的明证。天下藩王宗室,坐享俸禄却不事生产,子孙繁衍愈盛,国库负担愈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李华缓缓站起身,踱步至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晦暗不明。他也想改,自己的子孙绝不能被这些蛀虫拖累了。
但改革宗室,谈何容易。
这些天潢贵胄,皆是太祖皇帝的血脉后裔,若是直接动手,稍有不慎,便是朝野动荡,宗室叛乱的滔天大祸。
“圣上,如果此事若不趁早解决,待日后宗室人数再翻数倍,国库彻底空虚,届时便是想改,也无力回天了!”
李华缓缓颔首,指尖依旧轻叩着桌面,语气听不出喜怒:“此事事关重大,朕会仔细斟酌。时间不早了,外祖父也累了一天,先回府歇息吧。”
杨廷和知道他素来谋定而后动,便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老臣告退,圣上也宜保重龙体。”说罢,便缓步退出了文华殿。
朱漆大门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外的夜色与喧嚣,殿内只剩下李华一人。他起身走到殿外,晚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李华睁不开眼。
许久,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皇城的琉璃瓦上,月色清辉洒落,却照不进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暗流。李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方才杨廷和的话,句句都戳中了要害——宗室积弊,早已是沉疴痼疾,只是没人敢轻易触碰这根引线。
“改革宗室,这可比改革变法难的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