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张恂、郭晟与孙宪以及栗嵩四人便匆匆赶来。四人皆是深夜被从值房唤起,尚穿着青色内侍常服,发髻凌乱,神色间满是惶惑。见赵谨立在丹陛上脸色惨白,四人心中皆是一沉,脚步也不由得放轻了。
“赵谨,出什么事了?”张恂率先开口,他是资历最深,素来得李华信任,此刻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谨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压低声音引着四人往偏殿侧门走:“这唉!三位快随我进去就知道了……天塌下来了。”
四人对视一眼,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们跟着赵谨猫腰走进偏殿,刚一进门,便被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与焦糊味熏得险些作呕。抬眼望去,金砖地上血迹斑斑,王国维的尸体倒在刑具旁,死不瞑目;不远处,拓跋镶蜷缩在地上,脸上盖着一块染血的锦帕,只露出一只完好的眼睛,气息微弱;而李华,则被暹罗卫扶着,靠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沾着呕吐的秽物。
张恂、郭晟、栗嵩与孙宪三人瞬间僵在原地,惊得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赵谨凑到四人身边,声音压得如同蚊蚋:“圣上想问出挂名田的事,结果鲁王世子嘴硬,被圣上剜去眼睛,还用烙铁上了刑。之后问王国维,他也拒不招供,圣上动了怒,刑讯之下……已然没了气。圣上他也受了惊吓,吐得厉害,还请三位拿个万全之策。”
四人率先来到李华身边,“圣上?”
张恂轻唤李华,而此时李华经过这一番折腾,昏昏沉沉,对张恂的话置若罔闻。
张恂吩咐道:“赵谨,最要紧的是先将圣上送回寝宫,让太医诊治。”
赵谨点头,随即叫了几个小太监将李华抬回乾清宫。
将李华送走后,张恂继续吩咐道:“此事绝对不能传出去,一点风声都不能传出去!”
郭晟此刻眉头紧锁,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沉声道:“张公公所言极是。王国维的尸体绝不能留在此地,需得连夜运出宫去,伪造成意外落水而亡;鲁王世子那边,要立刻请太医院院判来,无论如何要保住他的性命,如果救不了,就再对外宣称他突发恶疾一命呜呼;至于圣上……需得请太医来诊治,就说圣上染了病气,暂居偏殿休养,不见任何外臣。”
张恂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还有殿内的血迹,必须连夜清理干净,刑具也得全部销毁。暹罗卫都是圣上亲军,需得严令他们封口,谁敢泄露半个字,直接杖毙!”
四人说干就干,当即分头行动,殿内压抑的忙碌瞬间取代了方才的死寂。孙宪亲自带着两个心腹小太监,用沾了石灰的草席将王国维的尸体裹得严严实实,又在外层套了件破旧的杂役布衣,趁着夜色从偏殿侧门偷偷运出。一路避开巡夜的禁卫,七拐八绕来到宫门附近的太池边,他亲自抬脚将草席踹入冰冷的池水中,看着尸体带着气泡缓缓下沉,才带着人匆匆折返,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另一边,郭晟刚转身要去传太医院值夜的太医,却被栗嵩拦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戾:“郭公公,事到如今,没必要再叫太医了。”他目光扫过地上气息奄奄的拓跋镶,眼中毫无波澜,“留着他,就是留着祸根。他要是活着,今后一定对圣上多有不满,他日定要拿此事做文章,逼圣上给个说法。不如让他在此地等死,多一个人知道内情,便多一份泄露的风险,更何况是太医?”
郭晟脚步一顿,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他转头看向正指挥内侍擦拭金砖血迹的张恂,目光里带着询问。张恂手中的抹布停在血痕上,沉吟片刻——他何尝不知栗嵩所言有理?拓跋镶活着,便是今日刑讯之事最直接的证人,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可若让他死在宫里,一旦追查起来,终究是个隐患。但眼下,显然灭口比留活口更能减少风险。思忖间,他抬眼看向栗嵩,又扫了一眼地上的拓跋镶,随即沉重点头:“他说得对。传太医之事,暂且作罢。也不必取什么金疮药,由着他去便是。”
郭晟心中虽仍有顾虑,却也知道张恂的决定最为稳妥,当下便点了点头,收回了脚步。招呼暹罗卫将他搬到一处偏殿严加看守。
张恂应了声,又转身吩咐三个心腹小太监:“你们几个把殿内的刑具都搬到后殿柴房,付之一炬,半点痕迹都不能留。再让人取些烈酒来,把殿内的血迹擦洗干净,务必消去所有异味。”
他们领命而去。不多时,他便带着人搬着刑具往后殿去了,柴房方向很快升起袅袅黑烟,刺鼻的焦味弥漫开来。而殿内,众人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小太监们捧着烈酒和抹布,仔细擦拭着金砖上的血迹,连砖缝里的血渍都不肯放过。
另一边,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太医跪在明黄色的锦榻前,指尖搭在李华腕间,凝神静气诊脉良久,又听赵谨战战兢兢,“简略”复述着文华殿内里的惊魂变故,眉头越皱越紧,白须都拧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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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沾墨,在脉纸上先细细写下脉象——“脉数疾而浮,寸口躁动不安”,又斟酌着开了几味清热镇惊、宁心安神的药方。待写到末尾,他笔尖一顿,抬眼瞟了瞟榻上昏昏沉沉、不时呓语的李华,又看了看一旁垂手侍立、面色凝重的赵谨,终究还是在脉案末尾添了一句:“或有所犯何气,或有所触何邪,以致高热不退,谵妄惊厥,非仅药石可解。”
赵谨凑上前来,见了那行字,心下顿时一沉。他压低声音,急道:“洪太医,您这是……?圣上只是受了些惊吓,怎可写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李太医放下狼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赵公公,圣上的脉象看似是外感风热,实则内腑惊悸,神魂不安。那些呓语里的血腥气、惨叫声,岂是寻常惊吓能致?老夫写这句话,既是如实记录病情,也是为了留有余地——若圣上后续病情反复,也好有个说辞。”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脉案需存档太医院,还要给阁老们看,老夫不敢有半分隐瞒。圣上此刻最需静养,切不可再让任何惊扰之事传入乾清宫。”
赵谨沉默着点了点头,心知李太医所言非虚。他看着脉案上那行字,触目心惊,只觉心头压了块巨石——“犯气触邪”这四个字,像四枚淬了毒的钢钉,顺着目眦一路钉进胸腔,钉得他连呼吸都发涩。
殿中铜漏一声轻响,水银般的光阴从龙纹鎏金口沿滑下,滴在青砖上,碎成无声的沟壑。赵谨恍惚间听见自己心跳,鼓似的,震得耳膜生疼。良久,他抬手将那页脉案折起,折到最后一道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仿佛再多用一分力,便能把“触邪”那截字痕生生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