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蜀王妃)凤目微沉,转首向张恂沉声问:“圣上呢?”
张恂心头一紧,忙躬身回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局促:“回太后娘娘,圣上还在寝殿安歇。”
“去叫他来。”太后话音落得极重,指尖攥着佛珠都泛了白,“如今这满朝纷扰,也该让他亲自看着办了。”
她闭了闭眼,显然对这摊烂账头痛不已。可张恂却迟迟不动,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万般无奈下,他颤巍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封皮的脉案,双手高捧过头顶,递向太后。
“你这是做什么?”太后蹙眉接过,玉指捻开宣纸。不过扫了一眼,她便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脉案缓缓飘落掉落在地。宣纸上的墨迹淋漓,“犯气入邪”四个字刺得人眼生疼。
任亨泰离得最近,下意识便要俯身去抢。谁知身旁的栗嵩早有防备,手肘狠狠顶在他肋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彭启丰与吴伯宗二人见状,也连忙抢步上前,可刚弯下腰,就被萧时中和杨廷和同时抬脚,死死踩住了袍角。
四人面面相觑,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任亨泰忍下剧痛,一把推开栗嵩,再次探手去够那脉案,口中急声喊:“快!快打开看看!圣上究竟是怎么了?”
“古雍,够了。”萧时中横臂拦住他,杨廷和也沉声附和:“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
任亨泰哪里肯依,红着眼睛就要硬闯。萧时中忍无可忍,再次厉声喝破他的字:“古雍!你是昏了头不成?!”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震得任亨泰浑身一僵,瞬间失了神。他怔怔地看着萧时中紧绷的脸,半晌才反应过来,悻悻地将伸出的手缩了回去,指尖却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太后粗重的喘息声在梁间回荡。她缓缓扶着身旁的雕花木柱,才勉强站稳身子,寿阳郡主赶紧跑过去扶住母亲,太后的凤眸扫过殿中诸人,目光最终落在赵谨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赵谨,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谨被点到名,脊背陡然一僵。他抬眼飞快扫过殿中众人,目光在太后身上稍作停留,指尖隐秘地叩了叩袖口,递去一个急切的暗示。杨廷和心思最是机敏,瞬间领会其意,当即出列拱手:“太后,太医估摸已在殿外候着了。诸位阁老与公公们多有磕碰,不如先去偏殿处理伤势,也好让内廷清净些。”
话音落,他便与张恂一左一右,引着众人往殿外走。栗嵩、孙宪、郭晟三人本就知晓内情,此刻生怕多留生变,脚下生风般率先出了殿门。吴伯宗与彭启丰也不敢耽搁,各自拉着身边犹疑的同僚,匆匆跟了上去。
王立新下意识地顿住脚步,竟想留下听个究竟。可他刚一抬头,便撞进太后、萧时中、杨廷和三人同时间投来的冷厉目光,那目光里的警告之意,让他后颈瞬间冒起一层冷汗。他正欲躬身告退,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回头一看,却是寿阳郡主。
“走走走,跟我出去。”寿阳郡主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急切。
“我也要走吗?”王立新懵然发问,脚下还在原地磨蹭。
“闭嘴,别多问!”寿阳郡主狠狠剜了他一眼,手上加了力道,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出了殿门。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嚣。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千斤巨石般,沉沉落在了赵谨身上。
赵谨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伏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将昨夜的惊魂一幕娓娓道来:“昨夜圣上突然性情大变,与白日判若两人。他不仅乖张暴虐,竟还亲手剜去了鲁王世子的一只眼睛;更对王国维大人接连用刑,直至其气绝身亡,尸骨都凉透了……”
“什么?!”太后惊得猛地站起,凤椅扶手被她攥得咯吱作响。她脸上血色尽褪,既是后怕,又是心痛,声音都在发颤,“我的儿……他怎会如此?”萧时中与杨廷和亦是脸色煞白,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那可是亲手弑杀大臣、残虐宗室的行径,岂是一朝天子该为?
杨廷和定了定神,俯身逼视着赵谨,语气里满是质疑:“这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空口无凭,如何能证明你所言非虚?”
赵谨被这一问堵得猝不及防,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只连连叩首:“奴婢绝无半句虚言!此事千真万确……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急切道,“鲁王世子与暹罗卫的人都在场!他们亲耳所见,亲“眼”所闻,都能为奴婢作证!”
杨廷和看着他这般笃定模样,心瞬间凉了七八分。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盼着是赵谨夸大其词,可如今听他这般说,便知圣上定是出了大问题。而这般“性情大变、暴虐无常”,除了中邪,再无别的解释。可偏偏是中邪——这比龙体欠安更可怕,更麻烦。一旦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张恂深吸一口气,亦跪伏在地,躬身拱手:“太后息怒。奴婢等人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本想等圣上清醒过来,再行定夺,才斗胆隐瞒至今,还请太后降罪。”
“大局?”太后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压抑的怒气,“你们的大局,就是瞒着哀家,瞒着满朝文武吗?若是圣上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待得起吗?!”
杨廷和此时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后明鉴。臣以为张公公此举,实乃无奈之举。如今当务之急,并非追究谁的过错,而是绝不可让此事外泄分毫。”
太后缓缓落座,闭了闭眼,终是点了点头。她之所以如此惊惧,正是因为明白其中的利害。皇帝中邪,说小了是有人居心不轨,妄图借鬼神之说颠覆朝纲;可说大了,一旦此事传开,官员百姓便会认定皇帝已失清明,其言行皆受邪祟操控,大康的正统根基都会被动摇。再加上虐杀藩王世子的罪名,那些本就虎视眈眈的宗室藩王,岂会放过这个清君侧、夺皇位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