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道录司的道士们天未破晓便被内侍请进宫闱,琉璃瓦檐尚凝着霜华,一行人捧着桃木剑、符箓与香炉,踩着青石板上的薄冰,悄无声息地入了乾清宫。
殿内早已陈设妥当,明黄幔帐低垂,隔绝了殿外的朔风,正中香案上供着三清圣像,案前铜炉袅袅,燃着名贵的檀香,烟气盘旋上升,氤氲了满室清寂。李华换了一身玄色祭服,肃立在香案前,冕旒垂珠,遮住了眉眼间的神色,只余下颌紧抿的线条,透着几分沉凝。一众道士分列两侧,为首的老道手持桃木剑,剑尖挑着一道黄符,口中念念有词,语调晦涩难懂,随着抑扬顿挫的咒文,殿内的气氛愈发肃穆。
阶下侍立的司礼监众人皆敛声屏气,无人敢妄动分毫。
只见那老道士踏罡步斗,桃木剑在李华身前舞得虎虎生风,黄纸符箓被捏在指间翻来覆去,身后一众道童手持法器,配合着他的咒文敲出沉闷的节拍。李华端坐榻上,眉峰越蹙越紧,只觉得这装神弄鬼的架势聒噪得紧,偏生还碍着太后的颜面,强压着心头烦躁,指尖将龙椅扶手攥得发白。
一炷香燃尽,两炷香燃尽,眼看辰时已过,这场斋醮还没有半分收场的迹象。老道士额角渗着汗,动作却愈发夸张,仿佛这般折腾便能真的驱邪去病。李华胸中的火气越积越旺,起初还只是耐着性子闭目养神,到后来连耳中咒文都成了催命的魔音。
终于,当老道士举着桃木剑又要往他面前凑时,李华猛地拍案而起。“够了!”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殿内檀香都晃了晃。老道士一个趔趄,桃木剑险些脱手,满脸错愕地望向盛怒的帝王。李华双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香案上的三清圣像,只觉一股荒谬的怒火直冲头顶。
“朕真是昏了头!”他怒极反笑,一脚狠狠踹在香案腿上,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香炉倾倒,符箓四散,供果滚了满地,一派狼藉。“竟陪着你们这群装神弄鬼的东西,耗了整整一个时辰!”
盛怒之下,李华一把扯开身上沉重的祭服,金冠落地,黑发披散,状若癫狂。他指着殿门,厉声喝道:“赵谨!”
侍立一旁的赵谨浑身一颤,慌忙躬身应道:“奴婢在。”
“把这群人,给朕通通轰出去!”李华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从今往后,再敢有道士入宫搞这些旁门左道,朕定斩不饶!”
赵谨脸色煞白,领旨不是,不领旨也不是。他偷眼觑着满地狼藉,又想起太后临行前千叮万嘱的话语,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这斋醮是太后为陛下的龙体亲自安排的,如今圣上震怒,不仅半途而废,还闹得这般天翻地覆,回头太后若是问责下来,他一个小小的内侍,又该如何担待?
“还不快去!”
李华的怒吼裹挟着怒意,震得赵谨心头一跳。他哪敢再耽搁,忙不迭地招呼着一众太监侍卫,七手八脚地将那群还愣在原地的道士连拉带拽地轰出乾清宫,又火急火燎地派人抄近路去慈宁宫通报太后。
殿内狼藉一片,香炉倾翻,符箓零落。李华屏退了旁人,只留张恂在侧,自己则褪下那身沾染了檀烟与烦躁的祭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他缓步走回龙椅旁,再也支撑不住似的,重重瘫坐下去,双目紧闭,眉宇间满是疲惫。
“去叫王立新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张恂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吩咐小太监去传召王立新。待他回身时,却见李华已然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着沉沉的审视,正落在他的身上。
“都下去。”李华淡淡开口,殿内余下的几个小太监宫女连忙躬身告退,转瞬便走得干干净净。
殿中只余二人,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声响。李华看着张恂,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张恂心头一凛,瞬间便明白了李华所指的是他与寿阳郡主的那点隐秘。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额角隐隐渗出细汗,面上却强作镇定,躬身垂首:“奴婢……不知圣上在说什么。”
李华定定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良久,他忽然想起昨夜之事,张恂处置得滴水不漏,想来定是早有预料,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语气松缓了几分:“朕与寿阳郡主的事,你们两个人要把嘴锁死了。”李华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若是传出些不该说的,别怪朕不讲往日情面。”
张恂的脚步猛地一顿,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滞了半分。他不敢抬头,重重俯身叩首,额头几乎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奴婢……遵旨。”
殿内静了片刻,就在张恂以为自己要跪到腿麻时,李华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跟着朕的时间最长,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决定赏你一套蟒纹袍。”
张恂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蟒袍乃御前近侍的极高荣耀,非心腹重臣,断无获赏的道理。他一时竟忘了回话,只怔怔地望着龙椅上那个身影。
李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谢恩。”
“奴婢……谢陛下隆恩!”张恂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再次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心中却是百感交集。这赏赐是恩典,更是警告——陛下既给了他无上荣光,便也握着他的生死荣辱。今日这番话,是敲打,亦是提点,往后他的一言一行,都再容不得半分差错。
“去接人吧!”
“奴婢遵旨!”
他磕完头,缓缓起身,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刚走到殿外廊下,便撞见大步流星赶来的王立新。王立新一早便揣着欧巴的事,急着入宫禀报,偏巧就遇上宫里传召的旨意,正合了心意,脚下步子便愈发急促。
隔着老远,王立新便扬声喊了一句:“张公公!”
张恂吓得心头一跳,忙不迭快步迎上去,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往廊柱后拽了拽,压低声音急道:“哎哟!王百户,您小点声!圣上刚发过雷霆之怒,殿里的火气还没消呢!”
王立新咂了咂嘴,心里嘀咕:又不是我惹出来的祸,用得着这般紧张?
他觑了觑乾清宫紧闭的殿门,凑近几分问道:“那依公公的意思,我现下能进去了吗?”
张恂眉头紧锁,探身往殿内望了一眼,只听见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声响都无。他沉吟片刻,抬手理了理衣襟,方才低声道:“您且稍候片刻,容我先进去回禀一声。圣上这会儿心绪不定,您进去后可千万谨言慎行,莫要再触圣上的逆鳞。”
说罢,张恂整了整神色,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殿门吱呀一声轻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王立新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令牌,心里反复掂量着待会儿要说的事。
不多时,殿门再次打开,张恂探出头来,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圣上准您进殿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