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新走入乾清宫，檀香混着碎裂的符纸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狼藉尚未收拾。他抬眼望去，正对上龙椅上的李华。
少年帝王褪去了方才的盛怒，一身素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失望与哀愁，仿佛方才踹翻供案的暴戾，不过是强撑着的一腔孤勇。那双曾睥睨众生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倦怠的雾，落在他身上时，竟没了半分威压，只剩沉沉的疲惫。
王立新心头一凛，话还未出口，便听龙椅上的人先开了口。
“我好像快要人格分裂了。”李华的声音很轻，淡得像殿角飘散的檀香，却字字砸在王立新的心上，“前天晚上，我活生生剜了鲁王世子的一只眼睛，还虐杀了鲁王府长史王国维。”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白皙修长，此刻却仿佛还沾着洗不掉的血腥，“最可怕的是，这些事，都是我亲手做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
王立新听得浑身发冷，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衣襟。他张了张嘴，想劝慰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涩得厉害：“你也别多想，这种事……它或许只是一时的……”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细想那血腥的场面，可越是压抑，那些可怖的画面就越是往脑海里钻，搅得她心头发颤。
“所以，我在想，”李华抬眼看向他，眸中是化不开的疲惫与自嘲，“趁着我还没有完全发疯，给你足够后半生挥霍的银钱，你寻个我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过余生去吧。也不枉咱俩相识一场。”
王立新这才惊觉，李华召自己入宫，哪里是为了别的，竟是来交代后事的。一股难言的担忧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脱口而出：“你的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李华低低地叹了口气，眼底漫上一层茫然：“我也不知道。它会发展成什么样，什么时候会发作，我一概不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正因为如此，才要提前给你谋划好后路。若是真等到我彻底发疯的那一天，你再想跑，可就晚了。”
王立新一时语塞，只觉心头五味杂陈。在这个世界，他唯有李华一个知心朋友，如今的荣华安稳，更是全靠他一手撑持。若是此刻贪生怕死逃了，来日午夜梦回，怕是要悔断肝肠。
他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李华，眼底透着几分坚定：“咱俩定个安全词吧。往后我每次来见你，都会问起。等哪天你答不上来了，我再卷铺盖跑路，绝不拖泥带水。”
李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眼底难得漾起一丝暖意。他自然懂王立新的心意，便颔首应下：“好。那你想好了吗？安全词是什么？”
王立新凑近几步，俯身在李华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华听罢，眸光微动，只淡淡点头：“行，我记住了。”
敲定了这件事，王立新才猛地一拍脑门，想起了正事：“哦！对了，崔公公把之前生病的那个零号屯之孽送到我衙门里了。我还给他起名叫欧巴，你要不要去看看？”
“欧巴？”李华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无力，“你倒真会给人起名字。”
王立新瞧着他这副消极颓唐的模样，心头一沉，知道再让他闷在这殿里，怕是要憋出更重的心病。
“我觉得你这是心病，出宫转转就好了。我还认识一个名医，他一定能治好你，你正好顺路去看看。”
李华本想摆手拒绝，手腕却被王立新攥得紧紧的。他看着对方眼里不容置喙的执拗，又想起方才那番生死相托的话，心头的郁气竟散了几分。
“你这是……”李华无奈叹气，却还是被他半拉半拽地起身，“行吧行吧！我跟你一起去。”
李华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扬声唤道：“赵谨。”
一直候在殿外的赵谨闻声连忙滚爬着进来，见满地狼藉，又看皇帝神色冷峻，心头更是七上八下，噗通跪倒在地：“奴婢在。”
“给朕取衣服来，朕要出宫。”李华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要去御花园闲逛。
赵谨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煞白，顾不得礼仪，膝行两步死死扣住李华的衣角：“圣上！万万不可啊！太后娘娘的凤驾就在宫道上，眼看就要到了，您这时候出宫，若是被太后问起，奴婢要如何交代……”
“告诉太后，朕已无大碍，只是觉得气闷，出宫去散散心。”李华轻轻拨开他的手，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留下守着，若是太后怪罪，便说是朕的意思。”
赵谨还想哭天抢地地再劝几句，却被李华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你留下守着。郭晟！”
“奴婢在！”
“你带暹罗卫随朕出宫。”李华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扫过郭晟，“不必多带，十人足矣。”
郭晟没有半句废话，干脆利落地应道：“奴婢遵旨！”
赵谨瘫坐在地上，看着李华决绝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殿外那几个如狼似虎的暹罗卫，只觉得天旋地转。这前脚刚踹翻了太后的法坛，后脚就带着最精锐的暹罗卫溜出宫去，这要是让太后知道了，这乾清宫怕是要刮起十二级的风暴。
他颤抖着手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绝望地哀嚎了一声：“哎哟，这可怎么办才好……”
李华很快便和王立新一道，带着郭晟及暹罗卫众人出了宫城侧门。众人翻身上马，朝着城外疾驰而去。凛冽的风猎猎地扑在脸上，吹散了乾清宫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檀香，也将李华心头积压的躁郁，稍稍抚平了几分。
王立新一路引着方向，不多时便到了衙门。他抬手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便见院内马提玛与毕祺正蹲在地上，一字一句教欧巴识认数字。两人闻声抬头，看清为首之人竟是当朝天子，顿时惊得脸色一变，连忙拽着一脸茫然的欧巴，齐齐跪倒在地行礼。
“臣（属下）参见圣上！”
“起来吧。”李华淡淡抬手，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生面孔身上。少年身着粗布短褐，身形单薄，垂着头时，能看见他脖颈处未愈的浅疤，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局促。
李华伸手指向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