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听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带着几分讥诮的凉意:“那你倒是说说,我的心事,要如何排解?”
杜冲明被这声冷哼震得浑身一颤,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舌头像是打了结,磕磕绊绊地往外吐字:“就……就是寻个知……知根知底的人……知冷知热的人……同他说说话……就……就好了……”
李华垂眸看着他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想笑又笑不出来,眼底翻涌的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猛地转头,目光落在被堵着嘴、脸色涨得青紫的王立新身上,语气里淬着冰碴儿:“若是秘密都能说与人听,那还配叫秘密吗?王立新,这就是你给我寻来的良医?”
王立新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着急的摇摇头,又指了指被堵着的嘴。
李华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是不忍心,抬手将她嘴里的布团猛地拔出。她先是猛呼了几口气,然后这才带着安慰的语气说:“你如今是被这病魔缠得怕了,缺的是与病魔抗争的决心,我才特意请了杜大夫来,想给你些战胜病魔的信心,给你鼓鼓劲。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更不是要拿你寻开心。”
李华听着她的话,念在她用心良苦的份上,也没再深究。
一旁的杜冲明听完二人对话,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巍巍地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急切:“若是……若是贵人不喜……不喜找人说话……也可以将心里话一笔一划写下……写在纸上,焚了也好,藏了也罢……总能让积在心里的郁气,散上几分……”
李华闻言,目光从杜冲明那副惊惧的脸上掠过,像是多看一眼都嫌烦。他转向门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这位……”
他顿了顿,视线落向王立新。王立新会意,连忙低声补道:“他姓杜,叫杜冲明。”
“郭晟,给这位杜大夫一些钱,送出去吧。”李华淡淡吩咐。
门外的郭晟应声,立刻推门而入。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银锭,走至杜冲明面前,塞到他手里,动作干脆利落,却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杜冲明捧着银锭,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连连作揖,连声道谢,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郭晟将人送走后,堂内一时安静得可怕。李华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那种被无形的阴影拖曳着、怎么也甩不开的沉重。
“回宫。”李华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王立新一直扶着李华直到上马,他的每一步看似平稳,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躁与疲惫。郭晟紧随其后,一行人沿着宫道前行。
天空阴沉得像被墨汁浸透,寒风卷着细碎的雨丝扑面而来。没走多远,雨丝里竟夹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风雪越来越密,路也渐渐湿滑。李华脸色更白,脚步明显虚浮,像是随时会栽倒。
郭晟眉头一皱,立刻上前:“圣上,风急雪冷,不宜久行。前方不远处有一户农家,先避一避吧。”
李华本想拒绝,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逼得闭上了眼。他咬着牙,声音发紧:“……走。”
众人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农田,果然看见一间低矮的土屋。屋檐下挂着几串纸糊的灯笼,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郭晟上前敲门,声音压得很低:“屋里可有人?我等路过,想暂避风雪。”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片刻后,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她一眼就看到了李华,见少年相貌非凡,又有随从簇拥,脸色先是一惊,随即堆起惶恐的笑:“贵人……快请进,快请进。”
众人扶着李华进屋。屋内不大,灶台旁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正低头编筐。见有人进来,他慌忙起身,险些把筐子碰翻。妇人一边招呼,一边把炕上铺的旧毡子往中间拢:“屋里寒酸,将就坐。”
李华被人搀扶着一个小凳子上坐下,脊背抵着冰凉的土墙,眸子半阖,目光涣散得像被风吹散的炊烟。他望着灶膛里明灭跳动的火苗,忽地生出一股荒诞的共鸣——那簇火舌明明热烈,却裹着随时会被柴灰掩埋的颓唐,像极了此刻身不由己的自己。
这时,那农妇人转身从屋角的瓦瓮里摸出几个裹着白霜的冻柿,用粗布擦了擦递过来,脸上堆着淳朴的笑:“这是俺家过年时窖藏的,贵人若不嫌弃,就尝尝鲜解解乏?”
郭晟眉头一蹙,锐利的目光扫过那覆着白霜的冻柿,指尖悄然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眼底满是警惕。李华却浑不在意,他抬手拨开郭晟的阻拦,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接过冻柿,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质感,竟觉心头的燥意褪去几分。他轻轻咬开一层薄冰,齿尖破开绵软的果肉,清甜的汁水霎时漫过舌尖,清冽如琼浆玉液,瞬间熨帖了连日来的疲惫。农妇见他吃得眉眼舒展,脸上也露出几分掩不住的得意,嗓门也亮了些:“这地界的冻柿,别处可是吃不到的!”
风雪兀自呼啸,卷着碎雪沫子扑打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不等这漫天风雪有半分停歇的迹象,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叩门声,伴着沙哑的嗓音穿透风雪:“有人吗?能否行个方便,容老道我暂避一时雨雪吧!”
郭晟眉头拧得更紧,按在佩剑上的指尖微微发力,侧目看向李华。李华正咬着冻柿,冰凉的甜意漫过喉咙,闻言抬眼望向那扇被风雪拍打的柴门,涣散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慢腾腾地咽下口中的果肉,抬手冲郭晟摆了摆,示意他不必紧张。
农妇人本就心善,听见是道人,当即扬声应道:“道长稍等!这就来!”说着便要起身去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着雪粒瞬间灌了进来,将屋中暖融融的气息搅得七零八落。门口立着个老道,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破道袍,肩头落满积雪,须发上也凝着白霜,他佝偻着身子,咳嗽了几声,冲农妇人和李华拱手作揖,声音依旧沙哑:“叨扰施主,贫道感激不尽。”
郭晟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量,似乎在哪里见过,片刻之后,他这才想起,急忙对李华耳语几句。
“圣上,您瞧这老道像不像之前给你算命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