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郭晟的话，李华这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那老道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两人皆是瞳孔微缩，眼底飞快地漫过一层惊异——分明是三年前给自己算命的那个老道，没想到竟在这荒村野舍的风雪天里猝然相逢。
老道也不客气，径直拨开挡路的木凳，挨着灶膛的暖边坐下，将手里的拐杖斜倚在墙角，带起的风卷着雪沫子落在火苗上，惊得火星噼啪作响。
农妇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心下不忍，又从瓦瓮里摸出个冻柿递过去。老道也不推辞，一把接过来，指尖攥着冰凉的果肉，张口就咬开个口子，仰头便吸。甘甜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眯起了眼，喉间溢出一声畅快的喟叹：“爽！”
殷红的柿汁溅在他花白的胡须上，星星点点，衬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愈发不修边幅。他却浑不在意，手背胡乱擦了擦嘴角，转头睨向李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位贵人倒是好雅兴，不在玉京城里享那钟鸣鼎食的清福，反倒跑到这穷乡僻壤，啃起了农家的冻柿。莫不是又瞧上了谁家的妇人，特意来此私会？”
这话一出，郭晟脸色骤变，周身的气压瞬间冷了下来。他身后的暹罗卫更是齐刷刷绷紧了脊背，按在佩刀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凛冽的杀气几乎要冲破这茅屋的暖帘。
农妇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老道随口打趣，捧着簸箕憨声笑道：“道长真会说笑，这位贵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哪是那等轻薄人。再说俺们这穷山沟，除了土坷垃就是雪沫子，哪有什么俏妇人值得贵人惦念哟。”
老道闻言低低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他将啃得只剩蒂的冻柿随手丢在地上，抬手捋了捋沾着柿汁的胡子，目光直勾勾地锁住李华。
老道忽地转头，看向正忙着添柴的农妇，嘴角噙着一抹莫测的笑意，抛出一句别有深意的话来：“你们晓得吗？这人世间，什么最厉害？”
农妇闻言直起腰，手里还攥着半截枯枝，想也不想便朗声答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当今圣上！想吃什么山珍海味都有人伺候，各地的奇珍异宝、上好贡品，怕是早都吃腻玩腻了！而且全天下的都听命与圣上，谁敢不从？”
老道听罢，捻着沾了柿汁的胡须轻轻摇头。
里屋的门帘这时“哗啦”一声被撩开，农妇的公公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方才许是在里头歇着，听见外头的对话，便捋着山羊胡试探着开口：“依老朽看，最厉害的该是庙里的神仙。寻常百姓求神拜佛，就连皇帝老子，逢年过节也要亲自祭拜供奉，求个国泰民安呢！”
农妇一听，连忙不迭点头附和：“对对对！神仙能保佑咱们风调雨顺，躲过灾祸，可比圣上厉害多啦！”
可老道依旧慢悠悠地摇头，晃着手里的冻柿核，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不对不对。神仙都是虚无缥缈的，如何证明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呢？”
这话听得农妇和她公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满屋子的暖意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一旁的郭晟实在看不下去，面色冷硬地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直刺玄机子：“以道长的意思，莫不是连三清真人也是假的？那道长又信奉何人，师出哪门哪派？”
老道被这诘问呛得一挑眉，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他将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目光在李华和郭晟之间打了个转，方才慢悠悠开口：“贫道不信神，不信君，只信一样东西——那便是因果。”
这话一出，李华握着冻柿的手猛地一颤，一小块果肉从指尖滑落，掉在素色衣襟上，洇出一点刺目的暗红渍痕，像极了那年宫墙下溅落的血。农妇和她公公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愣是没挤出半句话来，只觉这老道的言辞，比屋外卷着雪沫的寒风还要刺骨，直叫人脊背发凉。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因果，”
郭晟听后更觉得不可理喻，“你这老道，分明就是在妖言惑众，我若是报给官府，官府定会来拿你，让你好好吃顿苦头。”
老道听了不急也不气，反而慢悠悠继续往下说，他的目光扫过农妇惶惑的脸，忽然话锋一转，“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食恶果，半点由不得人。就像您，寒冬里肯容陌生人避雪，还拿出窖藏的冻柿待客，这份善心，便是结福缘的因。”
农妇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憨声笑道：“道长说的这是啥话，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举手之劳，亦是功德。”老道微微一笑，忽然将那根雕着太极的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沉闷的声响震得灶膛里的火星跳了几跳。“贫道既然沾了您的因，也该送您一个果。贫道便免费为你算上一卦，也算报答你这个冻柿的恩情。”
这话刚落，郭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峰拧成一道凌厉的沟壑，按在佩剑上的手微微一动，便要出言阻拦。却见李华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李华的眼神出奇的平静，甚至漫着几分玩味与好奇，落在老道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尘封已久的旧物。
“夫人莫要托辞了，道长既有雅兴，便算上一卦又何妨。”李华的声音不高，却恰好压过了窗外的风雪声。
农妇闻言大喜过望，忙不迭地擦了擦手上的柴灰，凑到老道跟前，脸上满是恳切：“那就有劳道长了，道长快算算俺家那几亩薄田，开春能不能有个好收成？俺那在外头做工的娃儿，啥时候能回来？”
老道也不推辞，抬手便要农妇伸出手来。他枯瘦的手指搭上农妇粗糙的掌心，目光在那交错的纹路间扫过，忽而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
“妙极了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