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宫的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眼明明能看清殿内的龙凤烛火，偏又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什么都抓不住。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沉沉夜色，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绕着床榻。他像是被魇住般，一把攥住身侧元阿宝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全然没顾及她惊惶的低呼，扬声便喊：“郭晟！郭晟！”
元阿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脸色煞白地缩在一旁。早就守在门外的郭晟闻声疾步而入，躬身行礼时，声音里还带着难掩的急切：“圣上您醒了！”
李华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连口气都来不及喘，便死死盯着他追问：“今天……朕出过宫吗？”
郭晟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眼底闪过一丝惧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圣上今日出宫……还、还遇见了那位李散人……”
“够了！”李华厉声喝断，掌心狠狠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节泛着青白。他闭了闭眼，声音骤然沙哑，“都下去歇着吧。”
“是。”郭晟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只剩龙凤烛芯噼啪作响。元阿宝小心翼翼地挪过来，替他揉一揉眉心，李华靠在她怀里，望着帐顶绣着的团龙纹，只觉那金线刺得人眼疼，李散人的话又在耳边炸开——先克母，再克妻，最后克子。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良久，元阿宝才敢凑近，声音柔得像一捧温水：“圣上可舒服些了？”
李华猛地敛去眼底的阴霾，硬是挤出一抹笑意，颔首道：“嗯，好些了。小迦南呢？”
元阿宝见丈夫关心女儿，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半截，眉眼也漾起温柔的笑意：“她这个年纪还能做什么，疯玩了一下午，早就睡熟了。估摸着是攒足了精力，夜里还要接着闹呢。”
提及女儿，李华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心底那片冰原似是淌过一缕暖流。可转瞬之间，李散人那番话又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五脏六腑。他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发紧：“母亲呢，她怎么样了？”
元阿宝被问得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柔声回道：“母后并无大碍，下午还来看过您，特意叮嘱了我好几句，让我好生照看您的身子，交代完便回慈庆宫歇着了。”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说起来，母后近来的精神头，远不如在蜀王府那会儿健朗了。许是担忧圣上，又要惦记着寿阳郡主的事，这身子骨，竟是越发重了”
李华听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苦涩感慨，指尖摩挲着元阿宝细腻的脸颊，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怅惘：“世人都说皇帝好，坐拥万里江山，掌定生杀大权。可真当了这皇帝，我反倒觉得，不如当年在蜀王府时自在。不用整日操心朝堂权谋、想方设法改革、清查挂名田的烂摊子，能多腾出些时间陪陪你和孩子。你也不用在这深宫里谨小慎微，受那些无名的委屈，做什么皇贵妃，而是正儿八经的世子妃、蜀王妃。”
元阿宝鼻尖一酸，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带着龙涎香的衣襟里，声音软糯又坚定：“臣妾此生最大的福气便是嫁给圣上，做世子妃也好，当皇贵妃也罢，只要能守在你身边，便什么都值得。”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圣上肩上的担子重，臣妾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伴着您，累了倦了，便回来歇歇。”
李华心口一热，反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可话到嘴边，李散人那句“先克母，再克妻，最后克子”便如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他浑身一颤，搂紧元阿宝的力道骤然加重，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元阿宝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她连忙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圈在怀里，温软的声音一下下拂过他的耳畔，满是安抚：“圣上别怕，臣妾在这儿陪着您。”
说着，她轻轻挣开相拥的姿势，俯身褪去脚上的软缎绣鞋，又将罗袜慢条斯理地褪下，露出一双莹白纤细的玉足。而后，她抬手解开衣襟上的盘扣，素色的寝衣滑落肩头，露出细腻光洁的肌肤。她重新挪到李华身侧，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用独属于二人的亲昵姿态，将他微凉的脸颊贴在自己心口——这是便有的默契，每当李华烦躁难安或是满心惶恐，她总爱用这样毫无保留的温存，熨帖他翻涌的情绪。
李华的鼻尖蹭过她温热的肌肤，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兰芷香，那是专属于元阿宝的味道。心头的戾气与恐慌像是被温水慢慢化开，他抬手攥住她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哑着嗓子呢喃：“阿宝……别离开我……”
元阿宝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指尖轻柔地梳过他墨色的发丝，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臣妾不走，一辈子都陪着圣上。”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窗棂上的纱帘，将烛火吹得明明灭灭。隐约间，似有更漏的滴答声混着远处的梆子响，敲得人心头发沉。
第二日，早朝。
李华竟出乎意料地身着朝服，准时登临奉天殿。鎏金的龙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没了血色。这一幕，让列队侍立的内阁众臣无不面露惊色。
可萧时中和杨廷和二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少年帝王身上，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锐意朝气，反而是一股沉沉的暮气，如潮水般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他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时，没了以往的锐利审视，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漠然。就连户部吴伯宗奏报清查挂名田时，提及牵涉朝中数名重臣时，他也只是淡淡地抬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按律处置，不必奏请。”
满殿寂静无声。众臣面面相觑，谁都听得出，这话里没有半分杀伐决断的狠厉，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漠然。萧时中眉头紧锁，正要出列进言，却见李华猛地捂住心口，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痛苦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