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见老道这副故弄玄虚的模样,皆是面露惊奇。那农妇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挤上前一步追问:“道长,您说的好极了,究竟是何处好?莫不是我那苦命的儿子,往后能得好运傍身?”
老道捻着稀疏的山羊胡,缓缓颔首,眉眼间漾开一抹笑意:“正是!方才你肯愿意收留我等避雪之人,还那出这这冻柿好生款待,这一念之善,便是积了大功德。他日你儿子路遇险境,自会有人以善意相报,助他免遭一场横祸。”
农妇一听,登时喜出望外,粗糙的手掌攥得发白,忙不迭地屈膝就要磕头:“多谢道长指点!多谢道长!”
李华忽然传出一声轻笑,清冽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不知道长尊姓大名,家住何方,又或是挂名在哪座道观之下?”李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清,“他日若真如道长所言,应验了这番福报,也好让这位夫人寻着去处,登门还愿上香。”
农妇一拍大腿,茅塞顿开,忙不迭附和着追问:“哎哟!可不是嘛!我险些把这桩大事忘了!道长您快说,您怎么称呼?又在何处修行呀?”
老道闻言,却只是捻着胡须淡淡一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帘明黄衣角,朗声道:“贫道无姓无名,亦无固定道场,不过是个云游四方的野道士罢了。若是实在想叫就叫我李散人吧!”
他话音一转,话锋忽然直指李华,“这位贵人你我三年未见,却不似三年前那般洒脱了,眉间还缠了几分化不开的戾气,若是继续如此,今后恐会有大难啊!”
“放肆!”郭晟厉声喝断,其他人则紧随其后,将李散人围了起来。
农妇和老头也被吓了一跳,缩在一角。
“放肆!”郭晟厉声喝断,手按刀柄上前一步,寒光逼人的利刃险些擦过老道的鼻尖。随行的暗卫如影随形,瞬间将李散人团团围住,杀气腾腾的阵仗惊得周遭百姓四散退避。
农妇和那看热闹的老头更是魂飞魄散,慌忙缩到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够了!都把家伙收起来!”李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他从轿内缓步走出,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尘土,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散人身上,勾唇冷笑,“看来李道长还认得我,我竟还以为,道长方才是故作不识呢。”
李散人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中透着几分诡谲,他拂了拂道袍上的褶皱,慢悠悠道:“贵人的面相贵不可言,身上那股子龙气裹着戾气,贫道百里之外都能闻见。更何况,贵人三年前在锦官府,还欠贫道一笔卦钱没给,我又怎么可能忘得了?”
李华也笑了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借道长的吉言,如今我膝下已经有二女,还有一个尚在腹中。三年前道长说我命中有二十五个子嗣,要等卦象应验那日再来取钱。如今八字还没一撇,你说这钱我还该给还是不该给?”
李散人却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该给!”
李华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揶揄:“三年前我主动给你钱,道长死活不收,如今怎么忽然改口了?莫不是耐不住清苦,还俗去了?”
李散人连连摇头,“非也!非也!三年已过,我非三年前的我,贵人也非三年前的贵人,天地气运流转,万事万物都已改道,这卦象自然也就不准了,所以您该给。”
“既然卦象不准,我为何还要给钱?”李华朗声大笑,笑声里却渐渐渗了寒意。
“贵人误会了,并非贫道算得不准,而是贵人的命格陡变,才让卦象偏离了轨迹。”李散人抚着胡须,眼神深邃如古井。
李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瞳孔骤然紧缩,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照道长的意思,我今后的儿女,会比二十五还要多?”
“恰恰相反。”李散人话音一转,字字如刀,“你今后不会再有子女。不仅如此,你还会先克母,再克妻,最后克子,到最后,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李华浑身一震,满眼都是不可置信,随即却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上次的卦象已然不准,你这次的胡言乱语,又能作数?哼,倒是我高看你了。”
李散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贵人不信,贫道也没办法。还是老规矩,等卦象应验的那日——也就是三年后,我再来收钱。”
说罢,他便掸了掸道袍,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李华猛地喝住他,自己也霍然起身,衣袍下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你的意思是,你说的这些,都会在三年内发生?我会在三年里,先克母,再克妻,最后克子,沦为孤家寡人?”
“不不不。”李散人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等李华从疑惑中回过神,他接下来的话,便如惊雷般炸在李华耳边,“贫道的意思是,三年后我来收钱,并非这三件事要在三年里慢慢发生。兴许是今年,是明年,是明日,是后日,又或是现在。这卦象,向来是会提前应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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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华沉默半晌,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成了冰。他死死盯着李散人,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最不愿触碰的问题:“为什么?”
李散人自然也听到了李华的问题,却只是捻着胡须,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抛出一句暗藏玄机的话:“一个人的一生,只靠三样——一命二运三本事。这三样,凡人注定占不全,虽稍有欠缺,却也能得安稳。可贵人的面相,偏偏三样俱全,更兼一副长寿之相,这本就是逆天而行,天理难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华骤然惨白的脸,语气愈发冰冷:“若是能行善积德、造福苍生,或许还能勉强抵消这份逆天的福泽。可若是反之……天道不收你,便会收你身边之人。她们,会替你承担那些本该落在你身上的惩罚。这,便是天道的因果循环,无人能改。”
李华浑身剧震,衣袍下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的铁腕手段,他忽然想起那些因他而死的冤魂,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喉咙里腥甜翻涌。
“圣上!”郭晟急声低唤,伸手欲扶,却被李华猛地挥开。
李散人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拂尘一摆,转身便要隐入人群。“贵人好自为之吧。三年之期,贫道会再来取那笔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