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龙族之墙。
横亘于星海之中,由无数真龙之躯构筑的恢弘长墙,一双双金色的眼眸穿透幽暗虚空,望向了下方那正在发生剧变的世界。
但他们并未惊慌,昭华早已将可能发生的一切告知同族。
他们看见,在祝馀的意志开始滑向非人之境后,那股过于庞大的力量,开始逸散。
其中还有一些不属于此界的力量。
虽不象邪物那般危险,但这水满则溢。
已经支离破碎的空间结构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再次动摇。
一直冷漠旁观的天道,终于有了动作。
那位至高存在留下的规则之力开始运转。
一方面全力修补濒临瓦解的天地结构,另一方面,则开始排斥祝馀这个正在引发不稳定剧变的异物。
试图将他连同那股暴走的力量,一同挤出这方世界!
墙内,昭华真身所居的皎白宫殿中。
盘坐于玉台之上的昭华真身睁开了眼睛,星眸映照着下界的混乱与徒儿面临的危机。
“诸位同族,且助我一臂之力。”
没有多馀的解释,同族之间自有默契。
那横跨星海,望不到尽头的龙族之墙上,所有盘踞的真龙身影都微微亮起,一道道亮光,跨越虚空,朝着昭华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
借由这同族之力,再加之天道出于“稳定世界”本能而对那股暴走灵气产生的制衡,以下界那分魂为锚点,封印开始。
下界,灵魂溶炉,无边魂海之上。
昭华那缕守护祝馀的白龙分魂,舒展身躯。
环绕祝馀的姣洁龙躯,散发出璀灿光华。
龙鳞片片剥离,宛如无数洁白的花瓣,飘散飞舞,洒落在那汹涌沸腾的暗红魂海之上。
下坠之时,龙鳞编织化为无数道闪铄着月华的锁链!
锁链纵横交错,交织成一张复盖了整个狂暴灵气源泉的巨大光网!
巨网收拢,锁链绷紧。
将那股足以撑爆世界的狂暴灵气束缚,牢牢困锁在了一个暂时稳定的巨大光球,阻止了其继续逸散。
与此同时,昭华那缕分魂最后的引导之力,包裹住了雪儿、炽虎、绛离、阿炽、玄影五女的意识。
五道色彩各异的灵魂光影,在昭华最后力量的庇护下,撞穿了外层那狂暴的灵气乱流与魂海阻隔,冲向了最深处。
此刻,祝馀的灵魂状况极其糟糕,布满了裂痕,甚至有些部分已经剥离。
又被冰冷的白光一点点重组,向着另一种层次转变。
“就是现在!以你们的神魂,稳住他!”
没有任何迟疑,尤其是有玄影这个动作比脑子快的,直接带着大家撞了上去。
以自身全部的神魂之力为薪柴,以体内源自祝馀的精血为引信,绚烂的灵魂之火燃起。
火焰灼烧着那些冰冷的白光,将祝馀那即将离散的灵魂碎片,一点点地重新锻打融合,铸回原本的形态。
祝馀的意识,在那灵魂被点燃与重铸的剧痛中被唤醒。
他看见了正在为自己燃烧的灵魂,瞬间明白了她们在做什么。
压下剧痛,集中起属于自己的清醒意志,再次引动那浩瀚力量。
意志蔓延天地,那些残存的神庭、扭曲的血肉造物、癫狂的妖族、一切因漫长疯狂而诞生的畸变存在…尽数被抹去。
崩塌的山河倒流复原,污浊的江河重新清澈,龟裂的大地弥合如初…
察觉到自身灵魂在燃烧与重铸中再次濒临极限,而五女的灵魂火焰也已微弱如风中之烛,他没有时间慢慢梳理。
心一横,意志再度延伸,探向了时间。
他看到了一条浑浊而痛苦的长河。
那是从妖庭崩溃开始,到如今天脊平原这场最终血战为止的漫长疯狂年代。
“就到这里吧。”
他喃喃道,伸出手,对着那段浑浊的时间长河,一握,然后…向外一抽!
这段充满杀戮与绝望的岁月,被他握于掌中,化作一团不断变幻着惨烈画面的混沌光团。
紧接着,又用还剩下的力量护住了机关城中所有的凡人士卒,让他们归入那新开辟的界域转生。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那五团即将彻底燃尽,却依然紧紧缠绕着自己灵魂的微弱光点。
她们几乎将自身灵魂的一部分融入了他的灵魂,完成了最关键的修补与稳固。
也让他窥见了因此而生的未来。
他会循着灵魂中这些融合力量的指引,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与转世后的她们逐一重逢。
并以某种方式,将这些属于她们,又与他紧密相连的力量,归还给她们。
而她们,也终将再次聚集于他身旁。
“这一下真是分不开了。”
祝馀咧嘴笑了笑,将这五朵微弱的灵魂光焰,从自己灵魂中小心分离,护送着她们,穿过界域屏障,投入了那转生盘中。
最后,他看向了魂海上空。
那里,由昭华分魂所化的月光锁链巨网,正死死束缚着那颗不稳定灵气光球。
白龙之形已完全消散。
在那汇聚了无数魂灵记忆与情感的魂海表面,他看到了昭华的那一缕分魂最后显现的模样。
她以人形出现,白发如雪,衣裙胜月,静静地立于魂海之上。
她向着祝馀伸出手。
祝馀也勉力抬手,与她虚幻的手掌轻轻相握。
“徒儿,”昭华的声音很轻,“这股力量,为师暂且替你封存于此。等你回来,等你真正准备好了,再来取回它。”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点点月白光尘自她身上飘散。
“师尊…”
祝馀想说什么,却感到自己的灵魂也开始不稳,无法再维持完整的形态,同样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开始飘散。
他的灵魂过于强大,转生盘承受不了。
但此番消耗也到了极限,需要在漫长的沉睡中积蓄力量,然后在未来某个时刻直接复生。
昭华冲他笑了笑,继续说道:
“为师,会一直在你的意识里陪着你,以另一种形式。”
说完,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身影融入那束缚着纯白光球的锁链网络中,成为了封印的一部分,静静悬浮于这识海的至高处,如永悬的明月。
祝馀的意识也终于支撑不住,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现世。
识海之中。
祝馀的意识自漫长的回溯中苏醒。
眼前是那个之前钻进去后,又被弹出来的记忆光球。
祝馀定了定神,没有象之前那样急于用力量触碰,而是轻轻点了点光球表面,同时低声唤道:
“师尊?”
光球表面泛起涟漪,传来一股柔和的排斥力,再次将他的手指轻轻推开。
但这次,祝馀没有用强,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师尊会回应的,大概…
仿佛回应着他的心思,那记忆光球忽然轻轻一颤。
紧接着,丝丝缕缕姣洁如月华的光线,自光球内部渗透出来,在识海中蜿蜒流淌交织。
光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汇聚塑形…
最终,勾勒出一个高挑修长到离谱的女子身影。
白发被精心挽起,以一枚雪玉簪固定,额前缀着淡金色的精巧花钿。
月白色的华美长裙层叠曳地,披帛如流云轻绕,修饰着她出挑的身姿。
她静静立在识海之中,垂眸望来,湛蓝的眼眸里含着熟悉的温和笑意。
祝馀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她的全貌。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融为一抹混合着感慨、释然与重逢喜悦的笑容。
“师尊,”他努力让声音轻松些,“又特地打扮了一番呢。”
昭华也勾唇一笑:
“千年之后,与徒儿第一次正式见面,自然马虎不得。”
祝馀心中暖流涌动,却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煽情。
他挠了挠头,试图用贫嘴掩盖情绪:
“师尊又变漂亮了,弟子都快不敢认了。”
昭华眨了眨眼,笑意更深,调侃道:
“徒儿这嘴,倒是不如千年前那般灵俐了。莫不是睡得太久,生了锈?”
“是太激动了,一时词穷。”祝馀嘴硬道,“和师尊再见,徒儿感动啊。”
昭华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着,向前一步,张开手臂,将比自己矮了不少的徒弟轻轻揽入怀中。
祝馀猝不及防,整张脸几乎埋进了一片温软馨香之中。
若是肉身在此,怕是要呼吸不畅了。
“激动什么?”昭华的笑语自头顶传来,“我们不是刚才才见过?”
“幻境里也算啊?”
“算的哟。”昭华轻笑,手臂收紧了些,“而且,为师说了,这些年…一直在陪着你呢。”
祝馀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从昭华怀里挣脱出来一点,仰头看着她,眼神惊疑不定:
“师尊,你…你不会就是那个…系统吧?”
“不是。”
昭华即答,摇了摇头。
“那东西,确实是为师力量的一部分,依据你潜意识深处的期望与须求所化。”
“目的是引导你,助你逐步寻回被封存的记忆与力量。但它本身,并非是为师的意识。”
她顿了顿,抬手召来那颗光球。
这些年,为师的本体意识,一直在这记忆内核之中关注着你。只是力量所剩无几,分不出太多心神。”
虽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但听到“系统”是师尊力量所化,并非什么来历不明,乃至更高层次的诡异存在,祝馀心中一直隐约悬着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而且,自己好象对那东西不太友善…
幸好只是师尊的一部分力量,不是她本尊感知…祝馀暗自庆幸。
“恩?徒儿在想什么…不太好的事吗?”
昭华捕捉到他那一闪而过的微表情,眉头一挑。
祝馀一个激灵,连忙正色:
“没有!绝对没有!弟子只是在庆幸,庆幸那引导我的力量源自师尊,而非他人。”
他赶紧转移话题,看向那枚记忆光球:
“师尊,这里面…封存的就是当初灵魂溶炉聚集而来的那股庞大灵气?”
“不止。”
昭华轻轻摇头,神情变得凝重。
“还有你最后剥离出来,承载着那个混乱时代因果的时间段。两者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贸然将封印完全解开,任由其中之物涌出,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东西也在里面?”
“不然它们能去哪儿?”
昭华失笑。
“所以为师之前才要挡着你强行探索。以你当时的力量和尚未完全稳固的心境,直接接触,怕是瞬间就会被其中的混乱与庞杂冲垮。”
“即便现在,若是一下子全部释放,你也未必能完全承受得住。”
“那确实。”祝馀点了点头。
他眼下的实力,只是刚刚突破圣境,远远比不上机关城时期那种圣境巅峰的水准。
千年前自己还能和这股力量僵持一会儿,现在怕是会直接冲到灰飞烟灭。
“弟子明白。那些灵气需得徐徐图之,慢慢炼化吸收,方能彻底化为己用,不至失控。至于那段时间…”
想了想,祝馀道:
“还是继续封着吧。至少目前,没有处理它的必要,也…没有妥善处理的办法。”
“理应如此。”
昭华颔首赞同。
祝馀又看向昭华此刻凝聚这具华美雍容,却并非实体的身影,关切问道:
“师尊,您如今恢复多少了?能在外界…象这样现身吗?”
“以此种形态在外界短暂显现,倒也无妨。”
昭华微微一笑。
“只不过,这下是真的一点忙也帮不上徒儿你了。力量大半用于维持封印,剩下的,也就够凝聚这般虚影,说说话了。”
祝馀闻言却笑了:
“师尊说哪里话。以当今这世道,怕是也没什么需要劳驾您亲自出手的事情了。就连弟子自己,往后大概也没什么出手的机会喽。”
新的界域开辟后,不少灵气涌去了那里,能被此方世界修行者所用的变少了,产生强者的速度自然不及千年前。
“而且,雪儿她们这一世,可是相当了不起呢。”
“恩,是啊。”昭华意味深长地笑了,“还都成了徒儿的娘子呢。”
“嘿嘿…这个嘛…”
祝馀有些不好意思。
“…缘分这玩意儿…谁说得准呢。”
他很快又想起一事,正色问道:
“对了师尊,她们也找回了前世记忆,会不会对现在的她们产生太大影响?”
“记忆的回归,会带来认知的冲击与情感的激荡,或许会有些特别的感触与体悟。”
昭华缓声道。
“但性格与心性根基,已在此世成型,不会因此有根本变化。前世的经历,更象是…为今生的她们,增添了一份厚重的底蕴与了悟。”
祝馀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了,”昭华望向识海之外,“一起出去看看吧。她们也该醒了。”
……
祝馀睁开双眼。
身旁,四女闭目静坐,显然还在消化那庞大的记忆洪流。
他正欲起身,忽然感到身边有清冷的月光亮起。
偏头一看,刚笑叫一声师尊。
但看见那身影时,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昭华察觉到他异常的表情,刚想开口询问“徒儿,怎么了?”,忽然感觉自己的视线……好象比预想中低了很多。
她下意识地低头。
映入眼帘的,不是修长的手指。
而是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