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尊…?”
祝馀张大嘴巴,看着身旁这个小小的身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又仔细看了看。
“你…你这是?”
昭华也愕然地抬起头,从祝馀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清淅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准确地说,是她此刻形象的倒影。
她的眼睛也跟着慢慢睁大。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
婴儿肥的小脸圆嘟嘟的,看起来又软又嫩,皮肤白淅细腻。
一双如深海般湛蓝的大眼睛,此刻正因惊讶而忽闪忽闪。
小小的身子整个儿被裹在那身原本雍容华美的月白色长裙里,裙子也跟着缩小了。
那一头如雪的白发虽然依旧按照成年时的样式盘着,发饰花钿一样不少。
但配在这张稚气十足的小脸上,怎么看都象是小孩子偷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模仿大人的打扮。
非但没有威严感,反而透出一种天真又笨拙的可爱,甚至有些好笑。
看着这张写满震惊的可爱小脸,祝馀最初的呆滞过后,终于没绷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他忍着笑意,故意用好奇的语气问道:
“师尊…您是不是终于也觉得,自己原本那成年形态太有压迫感了,所以特意换了个更…嗯,更‘平易近人’的模样?”
他目光在那肉嘟嘟的小脸上扫来扫去,手指蠢蠢欲动,很想戳一戳那看起来就手感极佳的脸颊。
但又怕师尊恼羞成怒,直接缩回识海不理他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昭华并未露出羞恼或“破防”的表情。
她只是再次低头,认真地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又动了动裙摆下明显短了好长一截的小腿,脸上最初的震惊渐渐被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和淡淡的无奈取代。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那双蓝宝石般的大眼睛,白了祝馀一眼,声音虽然变成了清脆稚嫩的童音,语气却还是那熟悉的感觉:
“莫要再看为师笑话了。”
她顿了顿,解释道:“这副模样…实在是如今能动用的力量着实有限所致。我龙族化形后的外貌,与实力状态息息相关。”
“为师也料到,以眼下这般虚弱,显现出的模样会比过去年幼些,只是…”
昭华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无奈地笑了笑:
“只是没想到,会小成这样罢了。”
“很可爱。”
祝馀诚恳地评价道。
“确实。”
昭华居然点了点头,坦然承认,甚至饶有兴致地低下头,左看看,右看看,欣赏着自己这副从未有过的“小身子”。
“为师化形之初,便是你们所熟悉的模样。这般孩童姿态,倒真是第一次见呢…真有趣,呵呵~”
她甚至还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祝馀咧了咧嘴:“弟子还以为,师尊会多少有些惊讶,甚至…惊慌呢?如此淡定,不愧是师尊。”
“那是自然。”
小昭华挺了挺胸膛,扬了扬下巴,努力做出骄傲的姿态,用那毫无威严感的稚嫩童音说道。
“为师可是龙,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是形态变小些许而已,算不得什么。”
她这骄傲的小表情,配上那圆润可爱的小脸和清脆的童音,没有半点说服力,甚至显得格外反差萌,可爱度直线飙升。
祝馀恶作剧的心思彻底被勾了起来,他眼睛一转,笑道:
“是吗?那这样呢?”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将站在旁边,只到他腰际高的小昭华给抱了起来,还顺势举高了一点,模仿着哄小孩的语气:
“呀!”
小昭华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祝馀胸前的衣襟。
但她并没有挣扎,只是很快反应过来,板起小脸,努力用最严肃的语气娇叱道:
“孽徒!快放为师下来!成何体统!”
只是这“严肃”的训斥,配上她这被举高高的姿势和稚嫩的声音,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象是在撒娇。
两人正闹着,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哼。
“唔…”
祝馀和小昭华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静坐的四女,几乎是不分先后,相继有了动静。
她们皱着眉头,似乎承受着某种不适,一手捂着额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残留着未散尽的茫然、震撼,以及记忆回溯带来的剧烈情感波动。
她们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清醒的第一时间就是看向坐在最中间的祝馀。
但当她们看到举着个打扮得象缩小版“昭华师尊”的可爱小女孩,脸上甚至还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祝馀时。
千言万语,无数想问的话,无数想倾诉的情绪,瞬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四双美眸,齐刷刷地瞪大。
苏烬雪清冷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玄影檀口张开,眨了眨眼,本来想扑向祝馀的动作猛地停住。
元繁炽和绛离也呆呆地看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短暂的死寂后。
玄影第一个回过神来,柳眉倒竖。
她指着祝馀怀里那个正努力板着脸,却掩不住孩童稚气的小小身影,脱口而出:
“这…这是谁家小孩??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说话间,她那双妖异的红眸已然亮起,眼底有金红的火星跳动,凤凰真火都快燃起来了。
也难怪她反应如此之大,众人此刻身处的可是地底防守严密的结界之中。
一个来历不明,气息又有些古怪的小女孩突然现身,简直匪夷所思!
“呃,她…”祝馀刚开口想解释。
身旁的绛离和元繁炽却几乎异口同声,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试探着唤道:
“…昭华…师…师祖?”
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毕竟,眼前这小姑娘的身高,怕是还不到她们记忆中昭华本尊的大腿高,容貌气质虽有几分相似的神韵,但这副稚嫩模样…差距实在太大了。
“是我。”
被祝馀抱在怀里的小昭华点了点头,声音清脆。
她趁祝馀因四女醒来而略微分神的功夫,轻轻一挣,便摆脱了他环抱的手臂,动作轻盈地落回地面。
她站稳后,理了理那身月白裙摆,抬起小脸,对着仍处于震惊中的四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却依旧从容温婉的微笑:
“许久不见了。这副模样…让你们见笑了。”
“不…我…呃…”
绛离和元繁炽一时间都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们确实还没从前世那庞大的记忆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方才睁开眼,出于本能,第一时间想确认的便是祝馀的安危与状态。
然后就看到了…眼前这般景象。
这实在有些…难以形容。
确如昭华之前所言,这几百年的人生轨迹与成长环境,将她们塑造成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性格与心性。
这不是找回一段遥远记忆就能轻易改变的。
但对某些人、某些事的情感底色,却并未因轮回而褪色。
比如这位昭华师祖。
虽然大部分时间她看起来都在摸鱼,还有些奇怪的癖好,但对她们的指点和疼爱也不少。
那份尊敬与亲近,依然真切。
正因如此,突然见到记忆中那位高华雍容、如山如岳的师祖,变成眼前这个粉雕玉琢、可爱到让人想捏脸的小不点…
这感觉实在太过微妙,冲击力甚至不亚于刚才的记忆回溯。
想说“没关系”,似乎不对。
想安慰,更觉古怪。
苏烬雪则在最初的错愕之后,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呆滞状态。
她的气息有些不稳,眼神飘忽,仿佛神游天外。
这异常似乎与昭华无关,更象是…最后那段记忆中,那场她此世从未经历过,于绝境中燃烧生命挥出的极致一剑,让她在剑道上又有了某种朦胧的感悟,心神正沉浸其中。
玄影也认出了昭华,明显松了口气。
“呼…吓我一跳。”
她拍了拍胸口。
原来是那个龙女啊,就说嘛,这地底下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小丫头来。
前世记忆对她的影响貌似是最少的,毕竟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自己前世的片段,知道前世是啥样的妖,有个心理准备。
最初的那些愤怒也在后来的时间里渐渐消磨了些,虽然还是后怕不已,想扑进夫君怀里哭一场,但被这半路杀出的龙女一吓,这念头也淡了。
和夫君独处时再说吧。
祝馀此时也收起了玩闹的神色,目光扫过四女。
她们眼神虽还有些恍惚,气息略有浮动,但整体看来,并无大碍。
前世那惨烈的记忆似乎真的如一段漫长的梦境,并未对她们当下的心性造成颠复性的冲击。
这让他心中稍安。
“大家,”他开口,声音温和,“都没事吧?”
怎会有事?”
绛离最先调整好状态,轻轻摇头。
“倒是你,以往每次经历考验或找回部分记忆,总会有些收获,这次呢?”
她美眸望向祝馀。
“那股…庞大的力量?”
“在这儿。”
祝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师尊用她剩馀的力量,把它暂时封印在我识海里了。就是你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光球。”
他看了一眼身边正努力维持端庄站姿的小昭华,解释道:
“师尊的力量基本都用在维持那道封印上了,所以…嗯,显现出来的模样,就成了你们看到的这样。”
“那东西…还在你脑子里?!”
清醒着的三女——玄影、元繁炽、绛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脸上瞬间布满了担忧与紧张。
连一旁神游的苏烬雪,也因这句话猛地回过神,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如剑,紧紧盯住祝馀。
她们可是亲眼目睹了祝馀当初是如何被那股力量冲击得灵魂几乎溃散的!
“别紧张,”祝馀连忙摆手安抚,“有师尊在,她控制着它呢。现在很稳定,伤不了我。”
“没错。”昭华也在此时出言道,“你们不必过于忧心。它如今已被妥善封存,不仅不会伤害祝馀,待将来时机成熟,经过妥善炼化,还会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届时,或许还需要我们一同出力,协助他逐步掌控这份力量。”
“但那样一来…”元繁炽蹙起秀眉,脸上忧色未褪,“会不会…又有被天道排斥的风险?就象当年那样?”
“不会。”昭华摇了摇头,“这股庞大的灵气,本就是此方天地漫长岁月自然积累,又在灵魂溶炉中淬炼过的一部分。”
“其根源在此界之内。当年导致祝馀最终被排斥的,并非这股灵气本身,而是…另一股力量。”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湛蓝的眼眸望向祝馀。
祝馀迎上师尊的视线,心中若有所动。
他知道师尊指的是什么。
那是深藏在他灵魂里,连他自己都无法自如掌控的某种力量——在第一世死亡之后,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吞噬那些黑雾夺取的力量。
灵魂溶炉聚集来的灵气,不仅将他自身的潜力激发到极致,也唤醒了它。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交融,再加之他当时因侵蚀而短暂失去对自身意识的控制、空间本身也被摧残过几次等等。
多种极端情况叠加,才最终导致了世界结构的濒临崩溃和天道的动作。
单纯的灵气不会让天道有任何反应。
他对此心知肚明,却并未在此刻深谈。
只是对昭华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于是,他笑了笑,主动打破了因昭华未尽之言而带来的短暂沉寂:
“好了,那些事不急在一时细究。眼下还有更要紧的。”
“我得先跟虎子联系一下,她人还在上京皇宫里呢,可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不管。”
“我们这次闭关回溯记忆,外界时间估计过去不短,女帝陛下也跟着晕了,得问问她那边情况。”
他看向苏烬雪、元繁炽和绛离:
“雪儿,繁炽,阿姐,你们也各自联系一下剑宗、天工阁和南疆那边吧,报个平安,也问问有没有什么要紧事。咱们在这地底下蹲了这么久,外面可别出什么岔子。”
三女闻言,皆点了点头。
记忆的冲击虽大,但她们毕竟是历经两世风雨的人物,心性坚韧,很快便将注意力拉回到现实事务上。
玄影却没有立刻动作。
她坐到了祝馀身边,挨着他,红眸中的神色有些复杂,少了平日里的风情和妩媚,多了几分沉思与难得的沉静。
祝馀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膝上的手背,取出了与武灼衣连络专用的特制玉简。
“虎,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