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世界,由我们心意变化。不止是檀州城,只要你想,可以变成任何样子,重现任何记忆中或想象中的景象。”
元繁炽与他十指相扣,牵着他的手,在这座静止于黎明的古城中漫步。
随着她轻声的解说,四周的景象也随之飞快地切换。
前一瞬,他们还站在黎明前寂静的檀州城街道上。
眨眼间,天色大亮,阳光明媚,街道两旁店铺大开,行人衣着也与之前略有不同,城头上还飘着武家的日轮龙纹旗。
这是他们和武家揭竿而起后的檀州。
未等祝馀细看,眼前景物再次重组。
倏然一暗,充满泥土和腐朽气息的甬道出现在眼前,两侧是开凿的岩壁,是当初他们一同探索过的第一座妖族地下墓穴。
接着,画面再转!
阴暗变为明亮,洞壁坍塌,化为楼阁林立的街景,远处一座酒楼屹立。
“梦华楼”的匾额清淅可见。
他们竟已置身于梁州城,回到了那座见证了他们关系更进一步的酒楼之前。
每一个场景都真实不虚!
全都与记忆中的画面严丝合缝。
这是一个可以随心念变化的真实小世界!
不仅如此,祝馀能感知到,这片空间内竟然存在着稳定的天地灵气。
虽然浓度不如外界某些洞天福地,却足够维持生命与修炼。
天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草丛间有虫鸣窸窣,远处林间隐约可见小兽的身影。
这些飞禽走兽,竟也是真实的活物,拥有生命的气息。
生机盎然。
唯一虚假的,只有那些按照固定模式活动的人族投影。
而且,这片空间的面积显然不小,绝不止眼前所见的一座城池或一片地穴的范围。
即使以祝馀如今的阅历,见识过诸多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之事,亲眼见到这样一个随心意而变的真实小世界,依旧忍不住由衷赞叹。
主要这是自己娘子做的。
与有荣焉,为她骄傲。
不愧是我老婆。
“真厉害啊,繁炽!”
祝馀停下脚步,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自豪。
“方寸之内,自成世界,虚实由心…这得耗费多少心血与精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他心中确实好奇。
自南疆重逢至今,元繁炽大多数时间都和他在一起,要么是在现实中处理各种事务,要么干脆就在幻境里胡天胡地,研究生命的升华与大和谐。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更是形影不离。
她如何在百忙之中,挤出空闲来建造这样一个大工程的?
元繁炽迎着他的目光,解释道:
“这个想法,我很早以前就有了。想将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重要的地方与时刻,以某种更稳固、更真实的方式留存下来。不仅仅是记忆或幻境,而是一个可以随时回来看看的地方。”
“在我闭关的百年里,就在搭造框架。后来重逢,与你在一起的时间多了,我便趁着一些独处或你与其他姐妹相处的时候,抽空逐步完善它。不久前才终于完成。”
“闭关时就在做?”祝馀的关注点似乎有点偏,“所以,繁炽你那百年闭关,其实不是在睡大觉啊?”
元繁炽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似乎没太理解他玩笑的意图,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睡大觉那叫沉眠,不叫闭关。闭关是…”
眼看自家这位在某些方面异常较真,完全没听出调侃的娘子,真的要摆出一副给他科普“闭关”与“沉眠”在修行术语中严格区别的架势。
祝馀连忙笑着打断,拉着她的手就往不远处那座熟悉的“梦华楼”走去。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走走走,我们去看看里面,这可是咱们结缘的地方呢!”
梦华楼内,人影憧憧,杯盘交错,说笑喧哗声不绝于耳,几乎与当年鼎盛时一模一样。
祝馀牵着元繁炽的手,在一楼大堂里左看看,右瞧瞧。
“真是一比一复刻啊,”他感叹道,“就是…人已经不在了。”
他指的是当年楼里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友人。
也是元繁炽那时唯一的好友,酒楼老板梦娘。
时光荏苒,三百年光阴,对于寿元有限的凡人而言,早已是沧海桑田,几度轮回。
然而,元繁炽却轻轻摇了摇头:
“未必。”
“梦娘姐…她,还在。”
“恩?”
祝馀一怔,不解地看向她。
元繁炽娓娓道来:“那段日子…在你离去后,被世人逐渐遗忘,我…状态很不好。梦娘姐放心不下我,一直陪着我,开导我。”
“或许是执念太深,牵挂于我,她死后灵魂不肯就此去转世,徘徊在我身边。”
“但凡人魂魄,若无特殊际遇或依托,如何能在阳世久存?只会逐渐消散,或浑噩飘零。”
“我不忍见她如此,便将她的灵魂小心保存,温养起来,让她沉睡于天工阁的养魂室之中。”
“同时,我也在着手,为她塑造一具新的躯体。”
“那具躯体虽然比不上真正的肉身那般天然契合,却足够坚固稳定,且能容纳灵魂长久栖居。”
“只待她的灵魂在养魂室中温养得足够强韧,便可尝试引导其进入新躯,从而复活。”
还有这回事?
祝馀确实第一次听说。
他知道,自他弄出那个“转生盘”,理顺此界轮回后,寻常人族逝后,魂魄大多会受其牵引,开启新的人生。
但也不尽然。
修行者,尤其是名门大派的修士,往往另有归宿。
像苏烬雪的剑宗,门人死后会葬入剑冢,灵魂则会附着于生前佩剑之上。
若宗门遭遇生死存亡的危机,甚至可以唤醒这些先辈英魂,执剑再战。
当然,真到那一步,多半是大伙轰轰烈烈一起死的惨烈结局。
南疆的巫师们,尤其是修习御灵之术的,则倾向于在死后将灵魂寄托于山川草木、飞鸟走兽,化为守护一方水土的自然之灵,用另一种形式延续存在。
比如他与绛离的老师辛夷,最后便化作了一只灵鸟,神龙见首不见尾。
至于凡间帝王将相,则看个人选择与手段。
像武家先祖那般豁达的,直接去转世走起。
有些舍不得生前权势富贵的,则千方百计想将灵魂保存于帝陵之中,妄图有朝一日“复活”。
而这必然是痴人说梦。
不变成粽子就谢天谢地了。
象梦娘这样的普通凡人,无修为傍身,又非特殊命格,按理说魂魄会直接进入轮回转生。
没想到,繁炽竟暗中出手,保存了她的灵魂,甚至打算为她重塑身躯,助她“复活”。
“你不会…也给她整了一具以妖骨为原料的吧?”
祝馀想起元繁炽那“生体转换”的杰作,问道。
“不是。”元繁炽摇头,“比那个要温和许多。总之,等她回来之后,我打算在现实里,真正给她重建一座梦华楼,让她继续做她想做的老板娘。”
“至于这里…”
她看了一眼这座热闹的酒楼,柔声道:
“只属于我们。”
话音落下,大堂内外,那些原本熙熙攘攘、谈笑风生的投影,瞬间齐齐消失。
偌大的梦华楼,从一楼到三楼,从雅间到厨房,刹那间变得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空旷的大堂中,彼此对望。
元繁炽向前一步,靠近祝馀。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的黑色眼眸,此刻却融去了所有淡漠,盈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与一抹久远的遗撼。
“当初…在梦华楼的时候,”她声音很轻,“梦娘姐就总私下里怂恿我,让我主动些,找你说清楚那份心思。”
她微微低下头,又很快抬起,直视着祝馀的眼睛:
“但我…不肯。不肯承认自己真的动了心,觉得那样太不矜持,也太…不象我自己。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
“后来,每每想起此事,都后悔。” 她的手指轻轻抓住祝馀的衣襟,“我们…浪费了好多时间。”
“所以,”
祝馀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一带,抱到了身旁一张结实宽大的红木桌案上坐着,让她与自己平视。
“繁炽是打算在这里,弥补一些当年的遗撼?”
元繁炽没有抗拒,只是顺从地被他安置在桌沿,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双腿悬空,轻轻晃了晃。
她点了点头,眼波流转,绵绵情意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恩。不止这里,那间我们后来常常待着的工坊…我也复原了,就在后面。”
祝馀却已经俯身靠近,熟练地解开了她腰间束带:
“就在这儿…也不错。”
元繁炽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看了看空旷的大堂,脸颊飞起红霞:
“这…这是大堂…”
“又没人。”
祝馀笑着,已经将束带扔到了一旁,手向上攀升。
元繁炽还想说什么,脸颊更红,身体却诚实得没有半分推拒:
“可…唔…”
未尽的话语被堵了回去。
……
识海。
盘膝打坐中的昭华,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又来了…又来了…
这孩子…精力怎么就这么好呢?
这才刚安抚完一个,闲下来就又折腾上了?
更让她感到面红耳赤,心神难宁的是,元繁炽的“体力”与“战斗力”,显然远远无法与苏烬雪相比。
到底是个专精机关术的“科研人员”,肉身虽也经过淬炼,但比起常年以剑淬体,常年厮杀在第一线,肉体强横无比的剑圣,终究差了不少。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元繁炽就再也矜持不了半点,声音很快便转为急促,哭泣讨饶。
那与苏烬雪截然不同,又别具风情的立体环绕音效,便再次穿入了识海,萦绕在她的耳边。
…这逆徒!
不过,真龙毕竟是真龙。
被迫观摩了之前苏烬雪那场持续数日,花样百出的激烈冲击作为铺垫,昭华发现自己的承受力似乎…好了很多?
或者说,是某种奇怪的阈值被强行拉高了上去。
这次,她没有再象上次那样手忙脚乱地升起月光屏障掩耳盗铃。
反而,以一种学术研究的复杂心态,冷静观察起来。
唔…这丫头的身段…好象比前世印象中更好了些?
按人族的审美来看,似乎是属于…“好生养”的类型?
那双腿…也挺修长匀称。
啧…这逆徒!果然又冲着腿去了!
跟对雪丫头时一个样!
果然是特别喜欢那里,还不承认!
昭华默默评判着,心情有些一言难尽。
不过这次“战事”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也就半个时辰的光景,便告一段落。
结束得比昭华预想的快。
大抵是元丫头比雪丫头娇弱些罢。
……
小世界,梦华楼大堂。
半个时辰虽比不上几天几夜,但也不算短了。
够他们在梦华楼这大堂里变着法子折腾一遍。
此刻,这里已是一片狼借。
几张结实的红木桌椅歪倒在一旁,杯盘狼借,柜台上的物什也全部被扫落,充做临时的床铺。
元繁炽束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已也散开,如瀑的黑发披散在肩头与后背,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泛着粉红的脸颊上。
她浑身无力,伏在祝馀的胸口,急促的呼吸正慢慢平复。
祝馀搂着她汗湿的娇躯,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道:
“这里真不错。”
“以后啊,真可以当咱们一家人的度假圣地,偶尔来住住,清净。”
“而且,万一谁真有需要长期闭关静修的时候,待在这里,肯定比外面任何地方都安全。”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怀中的元繁炽,问道:
“只不过…外面那层迷宫,实在有点…太别致了。我们想从这里面出去的话,应该不用再原路返回,把那迷宫再走一遍吧?”
元繁炽的喘息已经渐渐平复,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祝馀以为她没听清,或者太累懒得说话,便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繁炽?出去的时候…应该不用再走迷宫了吧?”
他低头看向她。
但元繁炽依然沉默着,让他心跳没来由一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扬起那张绯红未退的绝美脸庞,眼里情潮仍在,却多了些让祝馀感到不妙的情绪。
她开口,声音嘶哑:
“为什么,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