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馀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什么叫…为什么要出去?
繁炽,你是否清醒?
他看着元繁炽。
她的表情很正常,甚至可以说过于正常了。
眼神平静,语气淡然,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疑问。
就象病娇发作前的阿姐一样。
从玄影,苏烬雪到绛离。
每一个都因过往阴影而有不正常的行为。
但元繁炽没有。
或者说,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最“正常”。
因为她是天工阁的天才,是理性的机关大师。
冷静,瑞智,情绪稳定,似乎永远不会被那些激烈的情感左右。
过去如此,重逢后也一直如此。
她总是最冷静的那一个,连情绪波动都极少。
甚至就连现在,她问出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眼神清澈。
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在祝馀听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繁炽,”祝馀定了定神,“我们不出去…难道要一直待在这里?”
元繁炽依旧伏在他胸口,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映着他有些困惑的脸。
“这里,不好吗?”
“檀州城,梁州城,梦华楼,还有我们后来常待的那间工坊…所有我们共同经历过、留下过痕迹的地方,我都可以把它们搬到这里。”
“如果你觉得看腻了,还可以变成其它任何你想看到的样子。”
“甚至…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们也可以把她们都接进来…”
事实上,这个小世界还没有完全完成。
前世的见识让她有了新的感悟,或许可以集众人之长,将这里进一步完善,打造成一个真正完美的修行之地。
甚至时间的流速,也可以做出一些调整。
外面一天,这里可以是数天,甚至一月。
“繁炽…”祝馀想打断她,他感觉话题正朝着某个他始料未及的方向滑去。
但元繁炽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制止了他。
眼神执拗。
“先听我说完。”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有些暧昧,但空气里已不剩多少旖旎气氛。
“你已经,死过多少次了?”
“三百年前…我亲眼看着你,死在天启城。尸骨无存…连一缕残魂都寻不到。”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令她心胆俱裂的一幕。
即使过去了三百年,即使已入圣境,那份恐惧与无力感依旧刻骨铭心。
“那时候……我就在想,”她重新睁开眼,眸子里是后怕和痛苦。
“如果我能再强一点,如果我早点…造出象现在这样的地方…是不是就能把你藏起来,让你…躲过那一劫?”
“这一次…在那些回来的记忆里,我又…看了一遍。”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看着你为了净化天地,重塑世界,灵魂被那股超力量冲击得支离破碎,几乎要变成另一个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是,我知道你现在很强,比三百年前强得多,还有我们在身边…”
“但万一呢?万一…未来我们遇到的敌人,拥有克制你这种复活能力的手段呢?万一下一次…你没能活过来呢?”
她看着祝馀,目光里充满了无法化解的担忧。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所以,我把你带到这里。”
“这里,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外面那层迷宫,足以阻挡世间已知的所有对手。这里完全由我掌控,除非我愿意,或者有人的实力远胜于我,否则谁也进不来,谁也找不到你。”
“但是…”元繁炽话锋一转,眼神黯然下来,“我知道,我没有她们那样强的力量,仅靠机关,仅靠把你关在这里,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
“我的力量,终究有限。面对真正的威胁,仅仅躲起来是不够的。”
她微微撑起身,与祝馀对视,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你需要变强。”
“你识海里,还封存着当年灵魂溶炉汇聚来的那股庞大的力量。”
“昭华师祖替你暂时封印着,但它终究是属于你的。你需要时间,需要绝对安全、不受任何打扰的环境,去彻底炼化它,将它真正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只有你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那才是…真正的安全。”
元繁炽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这里,没有外敌,没有纷争,没有那些不得不去面对的问题。你可以心无旁骛,专注修行。时间…我们也可以制造出来。”
“你什么都不需要管,外面,一切有我们。”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祝馀,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有深藏的恐惧,但更多的是执拗。
她终究是元繁炽,是天工阁的老祖,机关大师。
即使因心理阴影而变得不那么冷静,变得充满了过度保护的冲动。
但这并没有击垮她的理智,让她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来。
她没有疯狂地要把他锁在身边只属于自己,而是想为他打造一个最坚固的堡垒,一个可以让他安心蜕变,不受任何伤害的茧房。
若还是三百年前,不知道世间还存在其它的威胁,她或许会一条道走到黑,不管不顾把他留在这里。
修不修炼都无所谓。
他们就在这个只有她知道的世界里,直到天荒地老。
但在获悉了龙族,乃至更大的隐患还存在后,她的理性让她再做不出这种事。
复巢之下,焉有完卵。
逃不了一辈子,也躲不了一辈子。
只有强到不惧一切威胁,才是唯一的解法。
力量,力量是必须的。
而她能做的,就是以自己全部的能力,帮他获取这样的力量。
祝馀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深沉的爱意,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心中的那点错愕与不解,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原来如此。
过去的几次死亡,终究是在她心中留下了太深太重的阴影。
这份阴影没有让她变得疯狂偏激到,要强行把他锁在身边,反而促使她以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机关术。
耗费心血,暗中筹划,最终建造了这样一个避难所和修炼场。
她想把他保护起来,隔绝一切潜在的危险,直到他强大到让她觉得“足够安全”为止。
这很元繁炽。
理性,缜密,行动力强。
用最实际的方式,去解决她认知中存在的问题。
祝馀先问了一个问题。
他看着元繁炽,冷静道:“繁炽,我明白你的顾虑和考量。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阿姐,雪儿,影儿她们会有什么反应?”
元繁炽迎着他的目光,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闪躲,平静地答道:
“我问过绛离了。”
“恩?”
“就在你刚才在外面闲逛,看月之民布置庆典的时候。” 元繁炽陈述道,“我和绛离已经达成了一致。”
……
不久之前。
祝馀还在外面饶有兴致地观看月之民如何装点地下城时,元繁炽找到了在房中的绛离。
后者看起来在调配一种新蛊虫。
很强的生命力。
绛离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玉杵,笑道:
“哟,什么风把我们的机关大师吹来了?我叫你师姐哦~”
元繁炽没理会她惯常的调笑,直接取出那枚“璇玑方”,三言两句介绍了这东西的功能和作用。
绛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凝视着那个青铜多面体,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想…把阿弟关在里面?”
“是保护。”元繁炽纠正道,“让他暂时在里面,安心修行,炼化识海中的力量,不要再被外界的纷争俗事牵扯心神,陷入不必要的事务里。”
“我们…已经不是当年那些需要他时刻庇护,离开他就可能活不下去的小女孩了。”
“中原,西域,南疆,乃至极北…以我们如今的能力与势力,足可稳定局面。那些可能会找上门的麻烦可以由我们来解决。”
“在他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应对一切‘万一’之前。”
绛离抬眼看她:“所以,你来找我…是需要我的赞同?”
“是需要你的力量。”
元繁炽直截了当。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的万全之策。这个璇玑方构筑的世界,我也不认为它就绝对可靠,无法被从外部或内部破解。”
“所以,我的计划是,我们,本体也一同进入其中。”
她看着绛离惊讶挑起的柳眉,继续道:
“既是为了陪伴,也是为了护法。”
“确保在他炼化力量的关键时刻,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至于外界的局势,当今世上,暂时还没有需要我们本体亲自出手才能解决的敌人。留一具足够应对常规事务的分魂化身在外,足矣。”
“你怎么说?”
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后,元繁炽盯着绛离问道。
绛离与她对视了许久,紫色的眼眸里光影变幻,最终,恢复了笑容。
“行。”
她干脆地吐出一个字。
然后补充道:
“你信不过你自己造的这东西…我,也信不过你。”
……
听元繁炽平静地复述完与绛离的对话,祝馀的眼角抽了抽。
繁炽这行动力…也太强了点。
不仅想好了计划,连盟友都这么快拉拢好了。
只不过,行动力太好,有时候…也不完全是好事。
其实吧…祝馀自己,在解决完九凤,安排好月之民这边的事情后,也确实有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闭关一段时间,专心炼化识海里那股庞大灵气的想法。
毕竟那力量始终是个隐患,也是他未来应对可能威胁的关键底牌。
这不巧了吗不是?
所以,对于元繁炽这个“把他保护起来闭关修炼”的计划,祝馀内心其实是有些意外,但…并不怎么排斥,甚至可以说正中下怀的。
就是吧…
这个付诸行动的方式,还有这先斩后奏的节奏,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为啥不能先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繁炽啊…”
祝馀轻轻叹了口气,心中那点无奈与好笑交织。
他伸出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让她温软的身子靠在自己肩头。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先是微微僵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于他的反应,但随即便放松下来,顺从地依偎着他。
“我明白你的担心,也明白你的心意。”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其实…我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明显又绷紧了一瞬。
元繁炽猛地抬起头:
“你…你也是这么想的?”
“啊,这很意外吗?”祝馀有些哭笑不得,“明知道有更多的敌人虎视眈眈,未来可能还有别的麻烦,识海里封着那么大一股力量…”
“我不寻思着赶紧找个安全地方把它炼化了,还能干嘛呢?留着过年吗?”
祝馀指着自己,摆出严肃的表情…
“我看起来…象一个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的笨蛋吗?”
元繁炽看着他,眨了眨眼。
这姑娘比苏烬雪好一点,她习惯有话直说,尤其是在涉及事实判断的时候。
所以,她就很诚实地说了:
“确实。”
“……”
祝馀的表情僵住了。
啊,咱们…大可不必总是这么诚实。
“繁炽啊…”
祝馀伸出手,捏了捏她手感极佳的俏脸,稍稍用力,把她白淅的脸颊捏得嘟起。
“你就不能…偶尔挑点为夫想听的说吗?比如‘夫君深谋远虑’、‘夫君英明神武’之类的?”
元繁炽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脸,因为脸颊被挤压,口齿变得有些不清,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努力表达自己的观点:
“功维…不似好细…费让泥变得…鱼蠢…”
“……”
祝馀松开了手,看着她的俏脸弹回去,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是该欣慰于娘子的耿直,与时刻为他“保持清醒”的用心良苦呢?
还是该为自己在她心中,似乎离“英明神武”有点远而小小地哀悼一下呢?
“算了算了…繁炽,既然你说和阿姐商量过了,那干脆现在就把大伙一起叫来。”
元繁炽刚要接话,便见她眉头忽得一皱。
“怎么了?”
“没什么,”她淡淡道,“就是绛离她们已经找到我房间来了,我们在这里待得有点久了。”
“而且,三个都在。”
“啊…那影儿和雪儿知道你计划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