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烛瞥了阮轻舞和谢云止一眼,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闷。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
“神主要亲自接见各域之主,阿尘不方便离开梵净山,孤就带小舞儿过来了。”
“你们谈吧,孤去看看宝宝。”
他伸手轻轻为阮轻舞理了理鬓间的发丝,便径直推门而出,将书房的空间,留给了室内的两人。
门扉合拢的轻响,仿佛某种开关。
空气瞬间凝滞,比屋外的冰雪更甚。
“要让神主亲自过来,倒是我失礼了。”
明明是同处一室,却仿佛隔着一整片寒寂的星空。
“无妨。只是例行公事。”
阮轻舞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
良久,她才抬起眼,望向对面那个低眉煮茶、银发如霜雪覆额的身影。
嗓音轻柔得如同江南三月拂过柳梢的雨丝,却又清晰无比地穿透了这片寂静:
“圣尊的茶,很好喝。”
谢云止执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
他缓缓抬眸,银灰色的琉璃眸对上她的视线,那里面映着她的容颜,却空茫得仿佛什么都没有装入。
薄唇微启,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颤音:
“是吗?”
他放下茶壶,指尖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正传来一阵阵细密尖锐的绞痛,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穿刺。
“可为何我觉得……格外苦?”
苦得他舌尖发麻,苦得他心脉痉挛。
“或许,是我这一盏茶和你的不同。”
明明分魂的记忆,早已被他亲手锁入识海最深处。
加上重重封印,此刻的阮轻舞于他而言,理应只是一个陌生人。
可为何,只是见到她与岁烛并肩而立,只是听到她温柔唤那小龙女“宝宝”……
这颗无情道心,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刀刃反复凌迟。
疼得他指尖冰冷发颤,几乎要握不住手中这温热的瓷盏。
“圣尊若觉得苦,不如,吃一颗糖。”
阮轻舞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推过光洁的案几,停在谢云止面前。
那是一颗糖。
用素白油纸仔细包裹着,样式简单,甚至有些稚气,却隐隐透出一股清甜温和的气息,与这满室茶香墨冷格格不入。
谢云止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猛地别开眼,不敢再看,声音嘶哑:
“神主此来,有何要事?”
阮轻舞看着他抗拒的姿态,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也渐渐敛去。
她缓缓站起身,衣袂拂过榻沿,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其实也无要事。”
她目光掠过窗外云海,声音平静无波。
“我如今承神主之位,按例需亲自接见各域之主。只是听闻圣尊……不便出山。”
她顿了顿,眸光落回他身上。
“如此,便算我们……见过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莲华圣尊,就此别过。”
她微微颔首,如同完成一场最寻常不过的礼节性拜访,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们……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谢云止最后一线摇摇欲坠的理智与克制。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
一道带着冷檀香气的风自身后骤然袭至!
手腕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猛然攥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天旋地转之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震得她闷哼一声。
眼前银发如瀑掠过,混合着冰雪冷檀,独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就这么急着走吗?”
谢云止将她死死压在墙边,双臂如同铁箍,将她牢牢困锁在自己与冰冷的墙面之间。
“多留一会儿都不行?”
“神主,就这般厌恶我?”
他低着头,银灰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几乎与她的发丝交缠。
呼吸灼热而急促,全然失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喷洒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从前不是还喜欢过我吗?”
他抬起眼,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濒临崩溃的赤红与痛楚。
“圣尊,请自重。”
阮轻舞被他牢牢禁锢在墙壁与他身躯之间,她并未挣扎,只是缓缓抬起眼眸,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濒临破碎的狼狈。
“莫要无端攀扯,本神主……已有夫君。圣尊这般纠缠,未免不体面。”
谢云止心如刀割。
“别走!”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绝望与恐慌。
如同困兽最后的哀鸣,在这寂静的书房里,轰然炸响。
墙角的阴影里,冷檀香与冰雪气息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圣尊,这是要做什么?”
阮轻舞的声音很轻,如同雪花落在掌心,却带着化雪时的寒意。
她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他因用力而泛起青筋的手背,落回他翻涌着惊涛骇浪的银灰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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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我,不过是陌路人。”
谢云止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缩。
那强撑的摇摇欲坠的壁垒,终于在这一刻,被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彻底击溃。
“我听说,圣尊曾当众否认我们之间……有过任何关系。”
“过往种种,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我自然会与圣尊割席,互不打扰。”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曾亲手掷出的刀。
如今,被她握着刀柄,原封不动地,一刀一刀,反刺回来。
“别说了——!”
谢云止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无法承受的剧痛与恐慌。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宽大的手掌带着微颤,捂住了她的嘴,试图阻止那些话语继续涌出。
掌心之下,是她柔软却冰冷的唇瓣。
肌肤相触的瞬间,更剧烈的疼痛与渴望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银发垂落,与她的发丝缠绕。
“求你,别再说了……别这样对我……”
呼吸灼热而混乱。
那双总是盛着月光寒雪的银灰色眼眸,此刻赤红一片,翻涌着悔恨、绝望、以及近乎毁灭的疯狂。
“是我错了……”
他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压出来。
“我后悔了……月昙,我后悔了!”
“是我想攀扯你……”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被水汽浸湿。
“是我……根本放不下你。”
“是我疯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绝望的嘶鸣,带着自毁般的痛苦。
阮轻舞静静地看着他崩溃。
余音散尽,她才缓缓地、坚定地抬起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他捂在自己唇上的手掰开。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
手被推开,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可是,圣尊,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迎上他痛到涣散的目光,声音清晰,平静,如同一道最终宣判。
谢云止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她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她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皱的衣袖,神情淡漠得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你可真狠心啊……”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压垮了所有希冀。
抱着她、禁锢她的手臂早已无力地垂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连带着他整个挺拔如松的身形,都显出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我的魂魄……”
“为了你……日夜叫嚣着要杀我,要撕裂这身皮囊……”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反噬带来的日夜焚烧的剧痛。
他向前一步,却又不敢再靠近,只是用那双灰败的眼眸,死死锁住她。
“你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话语末尾,气息散乱,已是强弩之末。
那双向来执掌乾坤的手,此刻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想要抓住什么,却连她的衣角都不敢再触碰。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于窗外,连时间都屏住了呼吸。
“你能对我这么狠心,那你也能对他一样狠心吗?”
“他要和我同归于尽,你真的也不管么?”
谢云止他抬起眼,眸底那赤红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更难看。
“你说的对,我不愿意见到他消失。”
阮轻舞原本要离开的脚步顿住,终究是心软了。
她的尘川……
她没法不管他。
“尘川。”
“要么爱我,要么死。”
她向前半步,几乎与他气息相融,那双映着雪光的眸子,紧紧锁住他慌乱破碎的银灰色眼底。
“你选。”
选择权被抛回他手中。
他的心魔,从来不是外物,正是他自己——是那个在神职与私情、天道与凡心之间撕裂挣扎的谢云止。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抬起,抚上他眉间的莲华金印。
动作温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的地方却燃起焚天之火。
“为什么要抗拒我?”
她轻声问,气息拂过他冰冷的脸颊。
“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吗?”
指尖触及印记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几不可闻的嗡鸣自他神魂深处炸开!
眉间那点淡金色的莲华印记骤然变得滚烫灼目,光芒大盛,仿佛有一轮被禁锢的烈日在他额心燃烧。
要将所有戒律清规彻底烧穿!
剧烈的灼痛顺着灵台直贯四肢百骸,谢云止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却倔强地未曾退避,反而更加逼近她,几乎能数清她睫羽的颤动。
“告诉我,尘川。”
“你想成佛,还是……成魔?”
她凝视着那灼灼发光的印记,声音蛊惑又冰冷。
成佛?还是成魔?
这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
从他动心的那一刻起,答案早已注定。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镇压、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这句诘问面前,土崩瓦解。
谢云止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眸中最后一丝属于莲华圣尊的清明与挣扎,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灰烬,彻底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疯狂。
“我……”
“早就为你入了魔。”
他缓缓抬手,握住她停留在他眉间的那只手,紧紧按在灼热的印记上。
仿佛想借她的冰凉来缓解那焚心之痛,又像是要拉着她一同坠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圣洁的佛印,此刻竟隐隐透出邪异的魔性。
“万千经文,日夜诵念,都镇不住……我想你的心魔。”
他输了。
一败涂地。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伪装、所有试图割舍的过去,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月昙,我不想成佛,也不想成魔。”
“我想成为你的夫君。”
他不再犹豫,不再克制。
遵循着本能,遵循着渴望。
他猛地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以莲华圣尊的身份,行渎神叛道之事。
这个吻,急切,滚烫,也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与占有。
她只是轻轻地回应了一下,就瞬间宛如遭遇了盛夏的倾盆大雨,被他吻到头皮发麻,浑身无力。
谁知道清清冷冷的佛宗圣尊,会用戴着佛珠的手,将她压在墙上,狠狠地索吻。
低喘声交织在一起,蛊惑得令人心跳失序。
他原以为,只要不去触碰属于分魂的记忆。
只要将那满腔爱意与过往甜蜜死死锁住。
他就能继续做那个无悲无喜的莲华圣尊。
可是错了。
从在窗前第一眼看到她携风雪而来的身影,从嗅到那缕独属于她的雪玉山茶冷香,从他因那滴墨渍而心绪大乱开始……
不,或许更早,早在他见到她的第一眼。
他从未停止爱她。
他只是,在不停地折磨自己。
“你不必怕我因你而得罪整个佛国。”
“如今的我,不仅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你。”
“就算你是魔,只要是我的尘川……”
“又何妨?”
何须成佛?
何惧成魔?
她允许他,只是谢云止。
不必是佛国无心的莲华圣尊,不必是端方完美的皓月君子。
可以拥有欲望,可以暴露脆弱,可以……只是爱她。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却强大的光,瞬间照进他漆黑一片的神魂深渊。
谢云止浑身剧震,吻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她。
银灰色的眸子里,冰层彻底融化,只剩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洪流。
与自己和解,也不必担心她会被他牵连。
是的,她如今是神主,神界的执掌者。
她只是想要一个佛国圣尊而已,她有什么错?
谁还能动得了她?
他不必忧虑,因他叛道,而令她陷入无尽非议与危机。
他闭了闭眼,终于,放任了那一直被自己抗拒镇压的,属于的分魂记忆与情感,如决堤洪水般,轰然涌入他的主魂之中。
刹那之间——
无数的画面、声音、触感、气息……汹涌澎湃地席卷了他的识海。
还有……那些缠绵悱恻,耳鬓厮磨的夜晚。
她在他身下盛放如花,染着红霞的眼尾,细碎的呜咽,交织的呼吸……
所有被封印的过往,带着鲜活滚烫的爱意与欲望,瞬间充盈了他每一寸神魂。
“轰——!”
谢云止的俊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迅速涨红,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绯。
他猛地松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抬手掩面,却掩不住那几乎要烧起来的羞窘与无措。
那些记忆太过真实,太过……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日,甚至此刻。
他……他刚才竟然还对她摆出那副冷淡疏离的圣尊模样?
还端着圣尊姿态。
哪里知道,他们从前是多么——荒唐无度。
巨大的羞耻感和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银发凌乱,耳尖红透。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强吻她时的疯狂气势?
倒像个做错了事、无地自容的少年郎。
阮轻舞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终于掠过笑意。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一缕稀薄的阳光破云而出,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两人之间。
“小昙花。”
“我是不是……回来得太迟了?”
他的声音沾着雪粒般的颤意,融在风里。
阮轻舞抬起眼睫,一句叹息轻得像雾:
“嗯,嫡长子……不能算你的了。”
谢云止的心蓦地一缩,仿佛整片冬夜的寒,都攥在了他掌中。
他真想折回时光的长河里,杀了那个愚蠢的自己。
“小昙花…不是嫡长子又何妨……”
“只要是你给的,都是红尘最灿烂的星。”
他忽地弯起唇角,那笑意苍白却灼眼,像雪地深处燃起的一簇魂火。
“就算不是第一颗……”
他低声诱哄,气息与她呵出的白雾交缠。
“那你就……多赐我几颗。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跃出古寺。
厚重的大氅猛然翻卷,扬起一阵纷乱的雪沫,如同一双垂天的鹤翼骤然收拢,将两人身影彻底裹入其中。
雪落无声,天地岑寂。
唯有他低哑的誓言,仍烫在呼啸的风中,一字一句,烙进这场无边的雪:
“小昙花,你听好——”
“纵使星河倒转,光阴重来一万次……”
“我依然会第一眼就爱上你。”
“我的心跳是你复写的诗行,我的魂魄是你豢养的月光。”
“我是流云,为你而止。我入红尘,为你成川。”
“每一次见你,是初遇……”
“也是归期。”
云月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