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官道,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岳再兴在离开幽林小筑后,便一路向南疾行,直奔成都。
他脚步看似不急不缓,实则每一步踏出都如缩地成寸,寻常人需走半日的山路,他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穿过。
但此刻,他停下了。
右手按在湛卢剑柄上的瞬间,四周的虫鸣、风声、落叶声,所有的自然之音,忽然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被某种更宏大、更悠远的声音覆盖了。
那是诵经声。
起初极低,如远山古刹的晨钟暮鼓,隔着千重云雾传来。
继而清晰,如老僧在耳边呢喃,字字句句都带着奇异的韵律。
不是单纯的经文,而是融入了佛门无上禅功的“梵音慑心”,每一个音节都直叩人心,唤起内心最深处的皈依之念。
岳再兴感觉心脏猛地一跳,脑海中竟浮现出重阳宫香火缭绕的画面,仿佛有个声音在说:放下剑吧,青灯古佛才是归宿……
他眼神一凝,混沌功自然流转。
那股被牵引的心绪如冰雪遇阳春,瞬间消融。
地花凝聚后的神识清明如镜,照见虚妄,不染尘埃。
“好一个‘大梵音禅’。”
岳再兴朗声道,声音穿透诵经声,清晰传向四方。
“不知是哪位高僧驾临,何必藏头露尾?”
诵经声戛然而止。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官道照得一片惨白。
四道身影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缓缓走出,如从月光中幻化而出,无声无息。
东方那位老僧最为年长,须眉皆白,面容枯瘦如古松,但一双眼睛却清澈如婴孩。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赤着双足,脚上老茧厚重如铁,显是常年苦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隐隐有淡金色光泽流转。
西方那位面容圆润,如弥勒含笑,但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昭示着他并非表面那般温和。
他手持一串古旧念珠,每颗珠子都油光发亮,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
当他抬眼看人时,眼中没有慈悲,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智慧。
南方那位身材高大,肩宽背厚,虽也年老,却无半分佝偻之态。
他拄着一根乌木禅杖,杖身粗如儿臂,杖头雕刻着一朵未开的莲花。
月光照在禅杖上,竟隐隐有光华流转,显然不是凡物。
北方那位最为沉默,也最为普通。
他相貌平平,衣着平平,甚至连气息都平平。
若不是站在这里,混入人群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他的左手食指,却异常修长、莹润,如美玉雕成,与整个人的平凡格格不入。
四僧站定,恰好封死了官道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四象方位,气机相连,如一张无形大网将岳再兴牢牢锁在中央。
岳再兴环视一周,忽然笑了:“佛门四大圣僧,竟也做这拦路打劫的勾当?”
东方老僧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
“阿弥陀佛。”
“贫僧道信,见过重阳真人。”
“真人果然见识不凡,可惜……走错了路,堕入魔道,实在可惜。”
“魔道?”岳再兴挑眉,“敢问道信大师,何为魔道?”
西方那位圆脸老僧接口,声音温润如暖玉。
“贫僧智慧。”
“道门一向乃是正道,真人身为道门魁首,本该匡扶天下、救世济民。”
“可你却祸乱苍生,杀害宁道奇真人与了空禅主,恶孽缠身,罪无可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若真人愿随贫僧回寺,青灯古佛,忏悔罪业,或可洗净魔念,重归正道。”
“届时道门也可拨乱反正,善莫大焉。”
南方那高大老僧冷哼一声,声如洪钟。
“贫僧帝心。”
“真人武道通神,本该以武护道,却妄用武力,屠戮生灵,实在不该!”
“今日既然遇上,理该为真人洗涤魔念,重塑道心!”
北方那位最平凡的老僧终于开口,声音平平无奇,却字字如针。
“贫僧嘉祥。”
“真人已经负伤,何必再做困兽之斗?”
“束手就擒吧,否则动起手来,伤了性命,就不好了。”
四僧一人一句,义正辞严,仿佛岳再兴已是瓮中之鳖,只待降伏。
岳再兴听完,仰天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四大圣僧,佛门令人敬仰的四位大师,竟也做出这等趁人之危的事情!”
“说得好听是降魔卫道,实则不过是想趁贫道与石之轩两败俱伤,来捡便宜罢了!”
道信大师面色不变,只淡淡道:“阿弥陀佛,降魔卫道,不拘手段。为了天下苍生,些许权变,佛祖也会谅解。”
“好一个‘佛祖也会谅解’!”
岳再兴冷笑。
“贫道猜猜,四位大师原本是跟着邪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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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石之轩武功未废之前,始终是佛门心腹大患。”
“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贫道这个‘意外之喜’。”
他目光扫过四僧,见他们神色微动,知道自己猜中了,继续道:
“相对于可以掌控的邪王,贫道这个连杀宁道奇、了空,夺和氏璧,又横扫巴蜀的‘魔头’,才是佛门首要铲除的目标。”
“所以四位大师推测贫道会与邪王决战,不管谁胜谁负,你们都可以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贫道负伤离开幽林小筑后,四位大师便一直暗中尾随。”
“如今远离石青璇的住处,再无顾忌,这才现身拦路。”
“是也不是?”
帝心尊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又如何?重阳真人,你杀人无数,恶贯满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岳再兴嗤笑:“看来师妃暄肯定不知道你们的行动。”
若她知道,以她的谨慎,在没有十足把握前,绝不会让佛门最后的四位顶级战力贸然来对付他。
毕竟,万一折在这里,佛门就真的完了。
这话戳中了四僧的痛处。
嘉祥大师双手合十,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冷意:“看来真人是执迷不悟了。”
“贫道一向不撞南墙不回头。”
岳再兴缓缓拔出湛卢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温润的青辉。
“既然四位大师要‘降魔’,那就——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