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谷之行带回来的信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山海屯合作社的核心圈子里激起了层层涟漪。王三炮、栓柱、铁柱三人,如今对张西龙的眼光和魄力算是彻底服气了。这个年轻人不仅敢打敢拼,心思更是深不见底,连金雕雏鸟和驼鹿群这种传说中的东西都敢惦记,而且不是瞎惦记,是已经有了清晰的探查和谋划。
“西龙,那金雕的事儿,靠谱吗?”晚上在张家堂屋,王三炮抽着旱烟,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只要准备充分,有机会。”张西龙指着桌上简易勾画的地形图,“关键是攀岩工具和时机。三炮叔,您认得县里或者地区有会打铁、能做结实岩钉和铁钩的好手不?还有那种特别坚韧的尼龙绳(这时候国内已有少量生产),得想办法弄点。”
王三炮沉吟道:“县里老铁匠‘吴麻子’手艺还行,就是脾气怪,价钱贵。尼龙绳……供销社偶尔有货,但得要票,还紧俏。得想想办法。”
“钱不是问题。”张西龙拍板,“只要能做出合用的东西。绳子我来想办法。”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去趟地区或者省城了?不光为了绳子,野人谷发现的山参、合作社积攒的鹿茸、豹皮等贵重山货,也需要更好的销路。而且……省城那边,其其格和乌妮尔的事,也到了必须有个了断的时候。
不过,这些都是下一步的计划。眼下,山海屯进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时节之一——春耕春播。黑土地经过一冬的休养,在春风和日渐温暖的阳光下苏醒过来,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芬芳。家家户户的壮劳力都扑在了田地里,扶犁的扶犁,点种的点种,施肥的施肥,田垄间人影幢幢,吆喝声、鞭响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希望的春耕图。
合作社的社员们也不例外。张西龙早就做了安排,山林组近期以休整和技能训练为主,暂停大规模远距离狩猎,所有人都要投入到春耕生产中。合作社的公共田地(由社员出工耕种,收益归集体)和社员自家的自留地,都不能耽误。这是吃饭的根本。
张西龙自己也不例外。他换下进山的行头,穿上旧布衫,卷起裤腿,扛起锄头,和大哥张西营一起,在自家和合作社的地里忙活。林爱凤和王梅红则负责送水送饭,照顾家里和合作社养殖场的禽畜。
“西龙啊,这合作社搞得好,地里的活计也没落下,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儿!”地头休息时,老支书蹲在田埂上,吧嗒着烟袋,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满意地说道。
“支书,咱庄稼人,地是根。合作社搞得再好,也不能忘了根本。”张西龙擦了把汗,接过林爱凤递过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春耕忙而不乱地进行着。与此同时,海上组在张西营的带领下,也迎来了开春后的第一个渔汛——桃花汛。
所谓桃花汛,是指每年春季桃花盛开时节,随着海水温度回升,许多鱼类从深海或南方越冬场向近海进行生殖洄游,形成的一个捕捞旺季。这时候的海产,肉质肥美,种类也多。
张西营是个沉稳踏实的汉子,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认真负责。自从当上海上组组长,他把合作社原有的几条小渔船和新增的渔网、钓具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根据弟弟张西龙的建议,组织组员学习了简单的看潮汐、辨天气、找鱼群的经验。
这天清晨,东方海天相接处刚泛起鱼肚白,张西营就带着海上组的七八个壮劳力,驾着三条小渔船,驶离了刚刚扩建加固的合作社小码头,向着预定的渔场进发。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大哥,今天看这云彩和风向,鱼情应该不错。”同船的一个老渔民,指着天边说道。
张西营点点头,看了看手中的简易罗盘和弟弟给他的、标注了附近传统渔场和海流情况的手绘图:“就往‘黑石礁’那边去,那地方水流交汇,海底有暗礁,容易聚鱼。”
到达预定海域后,三条渔船呈扇形散开。张西营指挥着自家这条船上的两个人开始下流网(一种随海流漂动、拦截鱼群的长条形网具)。长长的网具如同一条灰色的巨龙,被缓缓放入海中,网上的浮标在海面上起伏。
另外两条船,一条下了底拖网(在海底拖行,捕捞底层鱼类),另一条则下了延绳钓(一条主干绳上系着无数带钩的支线,挂上鱼饵,沉入海中)。
下好网具和钓具,便是等待。渔船在海面上微微起伏。太阳渐渐升高,海面波光粼粼。张西营站在船头,目光沉稳地望着海面,注意着浮标的动静和风向的变化。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下流网那条船上的浮标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有货!起网!”船上的老渔民兴奋地喊道。
张西营立刻指挥自己的船靠过去帮忙。两条船合力,开始收网。网绳绷得紧紧的,海里显然有大家伙在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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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哟!加把劲哟!”
“海龙王开恩哟,鱼虾满舱哟!”
渔民们喊着简单的号子,齐心协力地将沉重的渔网往上拉。这是海上组第一次集体大规模作业,每个人都铆足了劲。
渔网渐渐露出水面,网眼里银光闪烁,噼里啪啦乱跳!是鲅鱼!而且是一大群!每条都有两三斤重,身体流线型,闪着蓝绿色的金属光泽,活力十足!
“好!是鲅鱼群!”张西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鲅鱼肉质紧实鲜美,价格不错,是春季常见的经济鱼类。
这一网,足足收获了上百斤鲅鱼!装了满满两大鱼筐。
刚把鲅鱼收拾进舱,下底拖网的那条船也发出了信号——网满了!
众人又赶过去帮忙。底拖网捞上来的东西更杂:有黄黑相间的黄花鱼,有银白色的鳓鱼(曹白鱼),有挥舞着大螯的梭子蟹,还有不少海螺、贝类和杂七杂八的小鱼小虾。虽然单种数量不如流网的鲅鱼群,但种类丰富,价值也不低。
延绳钓那边收获慢一些,但钓上来的都是个头较大的优质鱼:有肉质雪白的鲈鱼,有味道鲜美的黑鲷(黑毛),甚至还有一条七八斤重的、嘴巴很大的“老板鱼”(鳐鱼的一种)。
三条船来回忙碌,到了中午时分,各自的船舱里都已经堆满了渔获,海水在舱底哗哗作响,鱼腥味混合着海风的咸味,扑面而来。
“差不多了,再捞就装不下了,也影响鱼鲜。返航!”张西营看着满舱的收获,果断下令。
三条渔船满载着丰收的喜悦,调转船头,朝着山海屯的方向驶去。阳光下,船头劈开白色的浪花,船舱里银光闪烁,渔民们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扯开嗓子唱起了古老的渔家号子:
“哎——哟嘿!日出东海红似火嘞!”
“咱渔民出海把网撒嘞!”
“风里浪里浑不怕嘞!”
“就盼个鱼虾装满舱嘞!”
粗犷而充满力量的号子声,随着海风飘出很远。
当这三条满载的渔船驶回合作社码头时,岸上早已聚集了闻讯赶来的社员和家属。看到那满舱活蹦乱跳、银光闪闪的渔获,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的天!这么多鱼!”
“看看那大鲅鱼!真肥!”
“海上组也立大功了!”
王慧慧带着加工组的妇女们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开始分拣、过秤、记录。活鱼暂时养在码头新修的蓄水池里,死掉的立刻拿去处理——大的腌制或晾晒鱼干,小的杂鱼可以熬汤或者喂合作社养殖场的禽畜。
张西龙也从地里赶了过来,看到大哥和海上组的成绩,心中十分欣慰。他拍了拍张西营结实的肩膀:“大哥,干得漂亮!”
张西营憨厚地笑了笑:“是大家伙儿齐心,赶上好汛情了。”
第一次集体出海就获得丰收,极大地鼓舞了海上组的士气,也让那些原本对海上作业信心不足的社员吃了一颗定心丸。原来,跟着合作社,不光山上能发财,海里也有捞头!
接下来的几天,海上组趁着桃花汛的尾巴,又出了两次海,每次都有不错的收获。合作社的仓库里,咸鱼干、虾皮、海米(小虾仁)等海产加工品逐渐多了起来。
春耕和春汛的忙碌暂时告一段落。地里庄稼苗已经破土而出,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海上组也需要休整和修补网具。合作社的工作重心,开始转向山货海产的加工、储存和销售。
这天晚上,张西龙在家里,和林爱凤、张西营、王梅红一起吃饭。饭桌上摆着新鲜的鲅鱼炖豆腐,香气扑鼻。
“西龙,”张西营放下碗,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有件事,我觉得该跟你说了。”
“大哥,啥事?你说。”张西龙看向他。
“前几天我们出海,在‘老鹞子窝’那片礁石区附近,看到有几条不是咱们屯的船,也在那边转悠,看样子……像是在捞海参、鲍鱼。”张西营说道。
“哦?”张西龙眉头一挑。老鹞子窝那片海域暗礁密布,水流复杂,平时渔船很少去,但确实盛产优质的海参和鲍鱼。以前都是屯里水性最好的几个人,在退大潮时才敢去冒险摸一点,产量很低。没想到已经有人盯上那里了?
“看清是哪的人了吗?”
“离得远,看不清,但船不像咱们本地的,像是南边哪个渔村的。”张西营道,“我估摸着,可能是听说咱们这边海货好,过来捞外快的。”
林爱凤有些担忧:“西龙,那海参鲍鱼可值钱了,要是让别人捞走了……”
王梅红也点头:“是啊,那都是咱们海里的宝贝。”
张西龙沉吟起来。海参、鲍鱼这类高档海产品,在这个年代属于奢侈品,价格极高,而且不愁销路。如果合作社能组织人手,有计划地开发老鹞子窝的海珍品资源,无疑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那里水下情况复杂,风险也大。
“这事儿我知道了。”张西龙对大哥说,“你们下次出海,留意一下那些船的动向,但别起冲突。海参鲍鱼的事,咱们得从长计议。得找懂行的人,还得有合适的工具和安全措施。”
他心里盘算着,或许,该去一趟那个以海珍品闻名的海边渔村了?不光是为了学习技术,购买工具,也是为合作社寻找新的发展路径和潜在的盟友。而且,那个渔村,似乎离省城也不太远……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开始在张西龙心中酝酿。山海合作社的脚步,绝不会停留在山海屯。这万里海疆,同样是他施展拳脚的舞台。春耕春播的忙碌刚刚过去,一场面向蔚蓝大海的新征程,似乎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