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关外的春天短暂得仿佛只是一场急行军,转眼间,夏天就带着它全部的热情和威力,毫无保留地拥抱了山海屯。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田里的玉米秧子已经蹿得老高,墨绿的叶子在热风中哗啦啦作响。屯子里的狗热得吐着舌头,躲在树荫下喘气。孩子们穿着短裤背心,光着脚丫在土路上疯跑,浑身是汗,脸蛋晒得黑红。
合作社的院子里,王慧慧带着加工组的妇女们,正忙着将最后一批春笋和山野菜进行焯水、晾晒。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被烫煮后特有的清新气味和咸鱼干混合的复杂味道。山林组最近除了日常巡护和技能训练,减少了进山次数,主要是照顾养殖场里的“宝贝们”——鹿王依旧高傲,但见着张西龙端来盐块时会主动靠近;野牛犊犟脾气小了些,但铁柱喂食时依旧得小心翼翼;两只岩羊羔活泼好动,跟野猪崽居然能玩到一起去;那只受伤的豹子伤口愈合得不错,但野性难驯,看到人依旧龇牙低吼。海上组则在张西营带领下,修补渔网,保养船只,准备迎接下一个渔汛。
忙碌之余,如何度过这燥热的盛夏,成了屯里人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往年这时候,男人们最多去河里泡个澡,女人们摇着蒲扇在树荫下做针线,孩子们下河摸鱼抓虾,就算消夏了。
但今年不同了。合作社分红让不少人家手头宽裕了,心思也就活络起来。不知是谁先提起的,说离这儿一百多里地,有个叫“望海崖”的渔村,靠着真正的大海,夏天海风习习,比山里凉快多了,还能赶海拾贝,吃新鲜海货。
这话传到了林爱凤耳朵里。晚上,她一边给张西龙打着扇子,一边试探着说:“西龙,听人说望海崖那边夏天可凉快了,海边上能捡到好多好看的贝壳、海螺。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就当……避暑了?也带爹妈(指张父张母)出去散散心。”
张西龙正琢磨着大哥说的“老鹞子窝”海参鲍鱼和外地渔船的事,闻言心中一动。望海崖!他知道那个地方,是邻县一个以渔业和少量海珍品采集为主的偏僻渔村,民风相对淳朴,但也很封闭。后世那里因为独特的海蚀地貌和相对原生态的海滩,小有名气,但现在还默默无闻。去那里,不仅能避暑,更是实地考察海珍品资源、学习渔村经验、甚至为合作社寻找新的海上出路的好机会!
而且,他也确实想带家人出去走走。重生以来,一直忙于改变命运、带领合作社,对家人的陪伴太少。父母年纪渐长,爱凤跟着自己也没享过什么福。还有大哥一家……
“好主意!”张西龙握住林爱凤的手,“咱们全家都去!叫上大哥大嫂,还有栓柱、铁柱他们几家,愿意去的都可以一起!就当合作社组织一次夏季团建,放松一下,也长长见识!”
“真的?”林爱凤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有些担心,“那合作社这边……”
“有三炮叔和慧慧嫂子照看着,还有老支书坐镇,出不了乱子。海上组正好也去学习学习人家的捕捞和海产处理技术。”张西龙笑道,“咱们不是去玩,是去考察学习!”
这个消息在合作社内部一宣布,立刻引起了轰动!尤其是那些有孩子的人家,孩子们听说要去真正的大海边,能捡贝壳、玩沙子,高兴得蹦起来。大人们也被这新奇的主意吸引了,谁不想去看看真正的大海呢?
最终,经过商量和自愿报名,确定了第一批去望海崖的人员:张西龙一家(张西龙、林爱凤、张父张母),张西营一家(张西营、王梅红、他们的儿子小海),栓柱带着媳妇和闺女,铁柱光棍一条自己报名,王三炮年纪大了不想折腾,主动留下和王慧慧一起主持合作社日常。另外,张西龙还特意带上了海上组两个年轻机灵、水性好的后生——孙小海和李大勇,让他们跟着去学技术。
足足十好几人,算得上一个“旅游团”了。出行工具是个问题。这么远,步行不现实,自行车也带不了这么多人。最后还是王三炮出了个主意,他认识公社运输队一个开拖拉机的司机,花点钱,可以租用一天拖拉机,把大家送到靠近望海崖的公社,剩下十几里路,再想办法(走路或者搭顺风车)。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出发前一天晚上,各家都在兴奋地准备行装。林爱凤和王梅红忙着蒸馒头、烙饼、煮鸡蛋,准备路上的干粮。孩子们把自己的“宝贝”——玻璃弹珠、小人书、舍不得吃的糖块,都小心地装进自己的小包袱。张西龙则检查着要带的东西:一些钱和粮票,几包合作社自产的山货(蘑菇、木耳)当作礼物,一个小药箱,还有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猎刀。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台冒着黑烟、突突作响的“东方红”牌拖拉机,就停在了山海屯的村口。司机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姓马,跟王三炮有点交情。大家把大包小裹、甚至孩子,都弄上了拖拉机后面的拖斗。拖斗里铺了厚厚的干草,人坐在上面,虽然颠簸,但比走路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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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稳了!出发!”马师傅吆喝一声,拖拉机喷出一股更浓的黑烟,吭哧吭哧地开动了。
孩子们兴奋地趴在拖斗边缘,看着迅速后退的树木和田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和新鲜,渐渐地也被这不一样的旅程和即将见到的海景所感染,脸上露出了轻松期待的笑容。
张西龙坐在靠近车头的位置,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带着尘土和柴油味的热风,心中也有些感慨。重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带着家人,走得这么远,目的不再是生存和奋斗,而是纯粹的放松和探索。这种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生活的烟火气,让他觉得格外踏实和温暖。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间还在一个镇子上加了次水。快到中午时,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公社。谢过马师傅,付了车钱,一行人背上行囊,开始步行最后十几里路。
越往前走,空气变得越不一样。山里的燥热被一种湿润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所取代,温度也明显降低了几度。道路两旁,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盐碱滩和芦苇荡,白色的盐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偶尔能看到晒盐的池子和简陋的窝棚。
“快看!海!”走在前面的栓柱家闺女突然指着前方兴奋地大叫起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天际线处,出现了一条宽阔无垠的、蔚蓝色的带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那就是大海!
“真的是海!”
“好宽啊!望不到边!”
“这风真凉快!”
所有人都被这壮阔的景象震撼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孩子们更是欢呼着向前跑去。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穿过一片防风林,一个依山傍海的小渔村出现在眼前。村子不大,房屋多是低矮的石墙海草屋顶(用海草苫顶,冬暖夏凉),显得古朴而别致。村口立着一块被海风侵蚀得斑驳的石碑,依稀可见“望海崖”三个字。村子里很安静,只有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在阴凉处,看到生人,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和晾晒鱼虾的味道。一些妇女坐在家门口,修补着渔网,好奇地打量着这群风尘仆仆、明显是山里人打扮的陌生人。
张西龙走上前,向一位看起来面善的老大娘打听:“大娘,请问村里有能借宿的地方吗?我们是山海屯合作社的,想来这边看看海,住几天。”
老大娘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是看到队伍里有老人和孩子,眼神柔和了些:“借宿?村里有空房子的人家倒是有,但条件简陋。你们这么多人呢……要不,我带你们去找村长问问?”
“那太谢谢您了!”张西龙连忙道谢。
在热心大娘的带领下,他们找到了村长家。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脚粗糙的汉子,姓于。听了张西龙的来意,又看了看他们带的介绍信(盖了山海屯大队和公社的章),于村长沉吟了一下。
“山海屯……听说过,你们那边搞了个合作社,挺红火是吧?”于村长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也有一丝山里人来看海的稀奇感,“住几天倒没问题。村里有几间以前知青住过的空房子,收拾一下能住人。就是条件差,没电,吃水要去井里挑,吃的嘛……我们这儿除了鱼虾,也没啥好东西。”
“没关系,于村长,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吃的我们自己带了点干粮,也想着买点你们这儿的新鲜海货尝尝。”张西龙说着,从背囊里拿出一包品相很好的黑木耳和一包山蘑菇,“这是我们山里的一点特产,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看到这实实在在的山货,于村长脸上露出了笑容,态度也更热情了:“哎呀,来就来,还带啥东西!成,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房子,再帮你们联系一下,看谁家有多余的铺盖租给你们用。”
在于村长的安排下,张西龙他们被安置在了村东头靠近海边的一片空房子里。房子果然很旧,是以前知青点的旧址,石头垒的墙,海草顶,里面是大通铺,地面是夯土的,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窗户也完整。对于这些住惯了山里土房的人来说,这条件已经不错了,尤其是推开后窗,就能看到不远处蔚蓝的大海,听到哗哗的海浪声,简直像住进了风景画里!
女人们立刻开始打扫、铺床,安顿老人和孩子。张西龙则和栓柱、铁柱、张西营,跟着于村长在村里转了转,熟悉环境,也顺便打听一下海货和出海的事情。
望海崖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大多以近海捕捞和滩涂养殖(主要是贝类)为生,也有少数胆子大、水性好的,会在退大潮时去附近礁石区摸点海参、鲍鱼,但数量很少,主要是自己吃或者换点零花钱。村子很穷,比山海屯以前好不了多少。
“咱们这儿偏僻,路不好走,打上来的鱼虾,除了自己吃,大多腌了晒干,等货郎来收,或者自己挑到公社去卖,卖不上价。”于村长叹着气说,“年轻人都不愿意待在村里,有点门路的都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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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西龙听着,心中对这里的情况有了初步了解。闭塞,贫困,但资源(渔业、海珍品潜力)未得到有效开发。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傍晚,女人们用带来的干粮和从村里人家买来的新鲜小杂鱼,熬了一大锅鲜美的鱼汤,就着贴饼子,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来到海边后的第一顿饭。鱼汤的鲜美,是山里很少尝到的味道,孩子们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张西龙带着林爱凤和兴奋的孩子们,来到了村外的海滩上。
沙滩是粗砂和细小鹅卵石混合的,算不上细腻,但很干净。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永恒的声响。海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暑热和一路的疲惫。
孩子们脱了鞋,尖叫着冲向海水,又在浪花扑来时大笑着逃开,乐此不疲。林爱凤也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湿润的沙滩上,感受着沙粒的粗糙和海水的清凉,脸上洋溢着轻松愉悦的笑容。她弯腰捡起一个被海浪冲上来的白色贝壳,在夕阳下仔细看着,眼中闪着光。
张西龙站在她身边,看着妻子开心的侧脸,看着父母坐在不远处礁石上含笑望着孙辈嬉戏的温馨画面,看着大哥大嫂并肩散步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宁静和满足。这趟海边之行,无论后续有何计划和收获,仅仅眼前这份家人的快乐和放松,就已经值了。
夜幕降临,海上升起明月。海浪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躺在简陋但干燥的通铺上,听着窗外规律的海浪声,闻着空气中淡淡的咸腥味,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和放松。孩子们很快进入了梦乡,大人们也低声聊着天,对明天的赶海充满了期待。
张西龙却还没有睡意。他望着窗外的月光,思绪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这望海崖,这蔚蓝的大海,会不会成为合作社,成为他张西龙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呢?省城的事,其其格和乌妮尔……或许,可以借着这次机会,一并解决了。一个更清晰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这海边的夏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