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那句“好像是我爹在叫我”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在死寂的队伍中炸开。
“别理会。”沈清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试图将云舟飘散的心神拉回来,“是幻觉。”
云舟皱着眉,侧耳倾听,脸上的神情从困惑转向了一丝委屈与挣扎。“可……声音很真,我爹他……他好像生气了,说我不该来这种危险的地方,让我赶紧回去。”
那声音,只有云舟自己能听见。它穿透了浓雾,直接响彻在脑海。不是魔主那威严霸道、令万魔臣服的嗓音,而是带着几分疲惫与关切的、属于父亲的口吻。那是他幼时闯了祸,魔主罚他禁闭后,夜深人静时会隔着门传来的声音。
“云舟!”林清婉厉喝一声,手中长剑的剑鞘磕在云舟背上,发出“梆”的一声闷响。
云舟一个激灵,猛地回神,脸上血色褪去大半。“我……”他张了张嘴,眼中的迷茫还未完全消散,额角已经渗出冷汗。他知道是幻觉,可那份源自心底最深处的孺慕之情,却险些让他沉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清婉也停下了脚步。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拉满的弓弦,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翻涌的浓雾。
“清婉?”苏九九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林清婉没有回答。在她的视野里,前方的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凌云剑宗山门。只是此刻,山门倾颓,护山大阵破碎,无数身着黑衣、面带邪纹的修士正在宗门内肆虐。她的师父,凌云剑宗的宗主,正被数人围攻,白袍染血,岌岌可危。
“师父!”她失声惊呼,握剑的手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
“站住!”这一次出声的是龙渊。他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冷厉,一股强横的龙威瞬间笼罩住林清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钉在原地。
龙威的冲击让林清婉身体剧震,眼前的幻象如水波般晃动了一下,但并未破碎。她眼中的焦急与痛苦是如此真实,仿佛已经完全陷入了那场宗门浩劫之中。
“麻烦。”龙渊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些轻易便被心魔入侵的人族感到不耐。
凰锦的脸色也变得凝重,她抬起手,一簇七彩的涅盘之火在指尖燃起,准备强行唤醒众人。
然而,幻境的侵蚀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快。
沈清辞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周围的沼泽与浓雾都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来自前方。苏九九倒在血泊里,白色的斗篷被鲜血浸透,像一朵凋零的雪莲。她的胸口有一个狰狞的血洞,九条狐尾散落在地,光芒黯淡,其中几条甚至已经断裂。她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正望着他,里面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想动,身体却重如万钧,无法移动分毫。他想出剑,本命长剑却仿佛被冻结在剑鞘中,纹丝不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流逝,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最珍视之物在面前毁灭的绝望,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来得痛苦。这是他剑心之中,唯一的破绽。
就连龙渊与凰锦,也受到了影响。龙渊的眼前,浮现出龙族被困于东海深处,血脉之力日渐枯竭的未来。而凰锦,则看到了梧桐神木枯萎,凤族最后的血脉在涅盘之火中化为灰烬的场景。那是他们身为两族使者,背负的最沉重的宿命与恐惧。
整个小队,六个人,在踏入沼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尽数被拖入了各自的心魔幻境。
而苏九九,她所见到的,是所有幻境中最残酷、最鲜血淋漓的一幕。
周围的腐泥与瘴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青丘冬日里清冽的空气,混杂着松枝与雪的气味。
她发现自己变小了,变回了那个只有三条尾巴、连化形都不太稳定的小狐狸。她正躲在一棵巨大的雪松树下,用毛茸茸的尾巴把自己紧紧裹住。
不远处,是青丘的狐狸谷。平日里欢声笑语、灵气缭绕的山谷,此刻却被火光与黑气笼罩。玄天宫的制式法衣,像一群黑色的秃鹫,在白雪皑皑的山谷中肆意穿行。法宝的光芒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悲鸣。
她看到了平日里最喜欢给她梳理毛发的云姨,被一把黑色的长剑贯穿了胸膛,倒下时,还望着她藏身的方向,眼中是让她快跑的决绝。
她看到了总是板着脸教训她不许偷吃果子、却又会在夜里偷偷给她送来最大最甜那颗的木长老,为了掩护幼崽们撤退,引爆了自己的妖丹,血肉与冰雪一同炸开。
她看到了无数熟悉的面孔,叔叔、伯伯、阿姨、哥哥、姐姐……那些曾经抱着她,喂她灵果,教她法术的亲人,一个个在她面前倒下。温热的血,将纯白的雪地染成刺目的红。空气中,松枝的清香被浓郁的血腥与皮毛烧焦的气味彻底覆盖。
“找到那只小孽畜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九九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僵硬地回头,看到一张属于玄天宫弟子的、带着残忍笑意的脸。那把闪着寒光的剑,正向她逼近。
绝望、恐惧、冰冷……所有情绪瞬间将她小小的身躯淹没。她想跑,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又变回了那个只能在石缝里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屠刀落下的弱小遗孤。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她皮毛的刹那,那股深植于血脉中的剧痛,与眼前幻境带来的痛苦,轰然相撞!
“不——!”
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咆哮,在她识海中炸响。
不是小狐狸的悲鸣,而是属于“苏九九”这个独立神魂的、不屈的怒吼!
痛!痛彻心扉!
但这痛,也像一把淬火的锤,狠狠砸醒了她。
这些不是幻觉!这是曾经发生过的,是她背负至今的血海深仇!她不是来这里沉湎于过去的痛苦的,她是来复仇的!她要查明真相,要让玄天宫血债血偿,要阻止更大的悲剧发生!
她体内的青丘血脉,在这一刻因为极致的悲愤与不甘而疯狂沸腾。一股清凉而高贵的力量,从她神魂本源处升起,如同一轮皎洁的明月,瞬间照亮了被血色幻境笼罩的识海。
那力量,是青丘始祖留给后裔最后的庇护与骄傲。它可以被伤害,但绝不会被折辱!
血色的幻境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如同烈日下的薄冰,开始寸寸碎裂。耳边的惨叫与兵刃声渐渐远去,刺鼻的血腥味也重新被沼泽的腐烂气息取代。
苏九九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眼角挂着泪痕,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狐狸眼中,却再无半分迷茫与恐惧,只剩下冰冷的、凝如实质的恨意与清明。
她回来了。
环顾四周,所有人都静立不动,神情各异,显然都还困在自己的心魔之中。云舟的脸上带着泪痕,嘴里无声地念着“爹”。林清婉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满是决绝。而沈清辞,他眉头紧锁,握着剑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一丝极度压抑的痛苦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苏九九知道不能再等下去。她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疼痛,调动起那股刚刚觉醒的、纯粹的血脉之力。
她走到云舟身边,伸出颤抖的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那清冷的血脉之力,如同一股甘冽的清泉,瞬间涌入云舟混乱的识海。
“你爹是永夜魔主,三界枭雄,他若来,这区区沼泽早已灰飞烟灭,岂会只在外面叫你?”
清脆而冷静的声音,伴随着那股力量,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云舟身体一震,眼前的幻象瞬间破碎。他看着苏九九苍白的脸,再看看周围的浓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苏九九没有停顿,又走到林清婉身前,同样一指点出。
“你的宗门有护山大阵,你的师父是当世剑道高手。若真有灭门之危,你留在外面的宗门传讯玉简,早就碎了。”
林清婉眼中的血色火光猛地熄灭,理智回归,她看着自己差点迈出去的脚,一阵后怕。
接着是龙渊和凰锦。苏九九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本源的穿透力:“龙族的未来,凤族的宿命,岂是这沼泽幻象所能定义?守住本心,方能勘破虚妄。”
龙渊和凰锦几乎是同时睁开眼,两人看向苏九九的眼神,都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复杂与郑重。
最后,苏九九走到了沈清辞面前。
他依旧紧闭双眼,眉头深锁,那股无形的痛苦几乎化为实质。她能感觉到,他陷得最深。
苏九九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用手指去点,而是用自己冰冷的掌心,轻轻覆盖在了他那只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背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安抚。
“沈清辞,我在这里。”
“我好好的,没有受伤。”
“你看,我不是在这里吗?”
她的掌心很凉,但那股纯粹的青丘血脉之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感,透过皮肤的接触,传递到他的四肢百骸,涌入他的神魂。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冰凉而真实的触感,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被禁锢的感官。他闻到了她身上独有的、淡淡的草木清香,听到了她近在咫尺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苏九九那张带着泪痕、却无比清晰的脸。她正担忧地看着他,覆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幻境中那片刺目的血色,瞬间褪去。
沈清辞反手,一把将她冰冷的手掌握入自己温热的掌心,握得很紧,紧到骨节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这一切的真实。
“没事了。”苏九九轻声说,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有成功。
众人从幻境中脱离,都是心有余悸,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这沼泽的可怕,远超他们的预料。
“多谢。”林清婉走过来,对着苏九九郑重地道谢。
云舟也挠了挠头,一脸后怕:“小九九,这次又多亏你了。这鬼地方太邪门了,差点就着了道。”
苏九九摇了摇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所有人都神色一凛。
一阵“沙沙”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前方更深处的浓雾中传来。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泥沼中缓缓向他们靠近。
紧接着,一股比沼泽瘴气更加浓郁的、带着腥甜味的妖气,穿透浓雾,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