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并未因众人从幻境中脱离而停止,反而愈发清晰,仿佛就在他们脚下的烂泥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翻身。
死寂的浓雾中,这不祥的声响被无限放大,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沈清辞将苏九九拉至身后,握剑的手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云舟也收起了后怕的神情,魔气在周身涌动,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震颤,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气泡从黑色的泥沼中咕嘟嘟地冒出,然后砰然破裂。一股远比之前浓烈百倍的,混合着极致腐烂与硫磺的恶臭瞬间炸开。
“不好!是沼泽深处的积年瘴气!”龙渊脸色一变,低吼出声。
他的话音未落,仿佛得到了某种信号,方圆百丈内的沼泽地都剧烈地沸腾起来。无数道灰黄色的气柱,如同狰狞的毒龙,从泥潭中冲天而起!
“噗——嗤——”
这些气柱在半空中交汇、融合,形成了一片厚重粘稠、遮天蔽日的毒雾云。毒雾所过之处,那些顽强生存在沼泽中的枯木与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炭化,最后化为一滩黑水,连残渣都未剩下。
“屏住呼吸!此瘴气能腐蚀灵力!”凰锦急声提醒,她周身燃起七彩的涅盘之火,试图将靠近的瘴气焚烧,却发现火焰在接触到那灰黄毒雾的瞬间,竟也暗淡了几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这瘴气,竟连凤族神火都能压制!
云舟的护体魔气更是刚一接触,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腥臭的毒雾钻入空隙,让他一阵头晕目眩,连忙后退。
林清婉的剑气屏障稍好一些,锋锐的剑意将毒雾切割开来,但那灰黄色的雾气源源不绝,她的剑气屏障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沈清辞的本命剑火化作一道纯白的火墙,将他和苏九九护在其中,火墙将毒雾隔绝在外,却是治标不治本。毒雾的范围在迅速扩大,他们很快就会被彻底包围,困死在这片毒云之中。
“这下可玩大了。”云舟抹了一把脸,感觉皮肤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毒雾,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被沈清辞护在身后的苏九九,动了。
她轻轻推开沈清辞护着她的手臂,向前走了一步。
那双刚刚因血脉之力而变得清冷的狐狸眼,此刻再度变幻。所有的情绪——悲愤、疲惫、后怕——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如同炼丹炉底万年不熄的寒火。那是一种对世间万物“材质”的绝对洞悉与掌控。
济世医尊的悲悯,星衍术师的浩瀚,在这一刻都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丹道圣手的、绝对的理智与高效。
丹道圣手,降临。
她没有废话,目光如电,扫过沼泽中为数不多的植物,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如金石交击:“左前方三丈,那株缠绕枯木的黑藤,整根取来。”
云舟一愣,但看到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道魔气化作长鞭卷出,瞬间将那根手臂粗细的黑藤扯了过来。
“右侧那块青石上的灰白色苔藓,刮下三寸。”
林清婉没有丝毫犹豫,剑鞘一转,精准地将那片苔藓完整地刮下,用灵力托着送了过来。
“还有你脚边那丛红色的浆果,五颗。”
凰锦依言照做,摘下五颗散发着微弱腥气的果子。
龙渊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瞳孔中满是惊疑。这些东西,都是沼泽中最常见的毒物,那黑藤名为“绞魂”,苔藓是“尸衣”,浆果更是剧毒的“腐心果”,寻常修士碰一下都得脱层皮。这小狐狸,是要做什么?炼一锅更毒的毒药,和外面的瘴气比比谁更毒吗?
苏九九对他的疑虑视若无睹。她接过几样材料,纤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灵力化作无形的刀刃,瞬间将黑藤切成数段,挤出其中墨绿色的汁液。随后,她将苔藓与浆果投入汁液中,手指以一种玄奥而高速的频率捻动。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种剧毒之物混合在一起,非但没有产生更猛烈的毒性,反而在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后,所有污浊的颜色尽数褪去,化作一小捧晶莹剔透、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绿色膏体。
“以毒攻毒,不,是以毒性相克,化毒为生……”龙渊喃喃自语,眼中的惊疑已经化为了骇然。
这种对药理、毒理的理解和运用,已经超出了他所知的范畴。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青丘后裔能掌握的技艺。
“你的火。”苏九九抬眼看向沈清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指令性。
沈清辞没有问为什么,指尖一弹,一缕米粒大小的纯白剑火,精准地飞向那团绿色膏体。
苏九九屈指一弹,那团膏体迎向剑火。
两者接触的瞬间,没有剧烈的燃烧,反而像是水滴融入了海绵。那缕剑火被膏体完美地包裹、吸收。下一刻,整团膏体光芒大放!
“开!”
苏九九轻喝一声,将手中的膏体向上一抛。
那团发光的膏体在半空中猛地炸开,却不是爆炸,而是如同一张大网般舒展开来。一道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灵力护罩,以众人为中心,迅速向外扩张,最终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穹顶,将六人严丝合缝地笼罩其中。
“嗡——”
护罩成型的瞬间,外面那些汹涌翻滚的灰黄色毒雾,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尽数挡在外面。它们疯狂地冲击着护罩,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却无法侵入分毫。
护罩之内,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草木香气。吸入一口,连神魂都感到一阵清爽。
危机,解除了。
云舟大口喘着气,好奇地伸手戳了戳那绿色的光罩,触感柔软而坚韧,他嘿嘿一笑:“行啊,小九九,你这手艺可真厉害!这玩意儿闻着还挺香,比我魔域那些熏死人的香料强多了。”
林清婉默默收剑,看着苏九九的侧脸,眼中异彩连连。
凰锦则是走到护罩边缘,仔细观察着那些被阻挡在外的毒雾,轻声赞叹:“以沼泽毒物之性,中和瘴气之烈,再以至纯剑火为引,激发其生机,化为守护。这等炼药手法,闻所未闻。”
龙渊彻底沉默了。他看着那个由几种随处可见的毒物临时炼制出的护罩,再看看外面连凤族神火都感到棘手的剧毒瘴气,他那根植于血脉的骄傲,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力量,并非只有毁天灭地一种形式。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创造之力,同样令人敬畏。
而沈清辞,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曾离开过苏九九。
在护罩成型的那一刻,苏九九的身子便晃了一下。连续动用血脉之力、星衍之术,又强行切换丹道圣手马甲,她的消耗已经逼近极限。
沈清辞上前一步,顺势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我没事。”苏九九的声音有些虚弱,丹道圣手的冷静正在褪去,属于她自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却没有松手,只是将一缕温和的灵力渡入她体内,帮她梳理着紊乱的气息。
护罩之内,生机盎然;护罩之外,死气翻涌。
然而,也正是这片刻的安宁,让他们成了黑暗中最显眼的目标。
那沉重的摩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
就在他们正前方的泥沼中,一个巨大的、覆盖着灰黑色鳞甲的头颅,缓缓抬起。两颗灯笼大小、闪烁着浑浊黄光的眼睛,穿透毒雾,死死地锁定了这个散发着诱人“生机”的光罩。
它张开了布满交错獠牙的巨口,一股浓郁到化为实质的腥风,即便是隔着护罩,也让众人一阵反胃。
三阶妖兽,沼泽巨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