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那一声涤荡神魂的钟鸣余音犹在，却已寻不见源头。云舟脸上火辣辣的，他摸了摸自己扇的那个耳光，比起疼痛，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与羞恼。他堂堂魔宗少主，竟被一个幻境耍得像个三岁稚童，对着空气又哭又笑，这事要是传出去，他没法做人了。
林清婉默默收回长剑，用袖口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很轻，仿佛要抹掉的不是水渍，而是一段不愿再被触及的软弱。她的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握着剑鞘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龙渊与凰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金色的、七彩的瞳孔中看到了凝重。他们身为龙凤两族的天骄，血脉之力何其强大，心志更是坚韧无比，却也险些沉沦。这祭坛的诡异，远超他们的预估。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个角落。
沈清辞依旧将苏九九护在怀中，她的呼吸平稳了些，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似乎那耗尽心神的一记血脉共鸣之后，她陷入了更沉的睡眠。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是这个看似最无助的小狐狸，将他们从各自的心魔深渊中拽了出来。
然而，现实并未给他们太多喘息和感慨的时间。
随着众人心神归位，幻境彻底消散，这片空间的真实面目也随之完全展露。他们脚下那座巨大的血色法阵，因为失去了神魂之力的供给，发出了不甘的嗡鸣。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血池漩涡，旋转速度陡然加快，一股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腥恶气从中冲天而起，其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绝望的哀嚎，仿佛有万千冤魂被禁锢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呕……”云舟第一个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这味道，比幽冥渊最深处的尸潭还要恶毒百倍。它不只是单纯的血腥，更混杂着怨毒、憎恨、绝望……种种负面的情绪，仿佛能顺着呼吸，钻进人的骨髓里。
而在血池的正前方，通往祭坛更深处的唯一路径上，一座由五块巨大的、不同颜色的晶石构成的机关，无声无息地浮现，彻底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机关由五个独立的石台组成，呈梅花状排列。每个石台上，都悬浮着一块磨盘大小的晶石。正西方的晶石呈锐利的亮金色，正东方的呈生机盎然的翠绿色，正北方的呈深邃的幽蓝色，正南方的呈炽热的赤红色，而居中的那一块，则是厚重的土黄色。
金、木、水、火、土。
五块晶石之间，有无数细密的、血红色的符文如游鱼般穿梭流转，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能量网络，将前路彻底封死。一股强大而古老的禁制之力，从那机关锁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虚空都微微扭曲。
“想过去，就得解开这个鬼东西。”云舟盯着那五行机关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最不耐烦的就是这种解谜似的玩意儿。
他试探性地抬手，一团高度凝炼的魔气在他掌心汇聚成一颗漆黑的圆球，随即被他猛地掷出，直奔那机关锁中心的土黄色晶石。
然而，那颗足以轰平一座小山的魔气球，在靠近机关锁三尺范围时，就像泥牛入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仿佛从未存在过。
云舟的眼角抽了抽。“嘿，有点意思。”
“别白费力气了。”龙渊的声音低沉，“这是上古时期的‘五行归元锁’，它不单纯是一个禁制，更是一个循环阵法。任何单一属性的强攻，都会被它吸收、转化，最终用来加固自身。”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云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解铃还须系铃人。”林清婉的目光落在那些流转不休的符文上，“既然是五行锁，破解之法，必然也在五行之中。我们需要按照正确的顺序，依次激活这五块晶石。”
“顺序？”云舟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五行相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就按这个顺序来！”
“未必。”凰锦轻轻摇头，她指着那些晶石之间流淌的血色符文，“你看这些符文的流向，并非完全遵循相生之道。金行晶石的能量，有一部分流向了木行，这是金克木的‘相克’之理。水行晶石的能量，也有一部分在压制火行。这阵法，生克并存，极为复杂。”
云舟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相生也不对，相克也不对，那到底要怎样？难不成要我们一个个试？这要是试错了，怕不是当场就得被炸成飞灰。”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这种上古大阵，往往伴随着极其凶险的反噬机制。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相生，相克，两种循环，排列组合下来，有太多种可能。他们根本没有试错的资本。
沈清辞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讨论。他抱着苏九九，退到一旁，清冷的目光平静地审视着那座巨大的机关锁。他的神情没有丝毫焦躁，仿佛眼前这个无解的难题，与路边的一块石头并无不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苏九九。她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丝微痒。他能感觉到，她的神魂依旧虚弱，像一簇风中残烛，只是暂时被玉佩的力量护住了而已。
不能再拖下去了。此地的邪气对她的神魂是持续的侵蚀。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五行机关锁上，看得比任何人都更仔细。他没有去分析五行的生克，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些晶石上流淌的、血红色的符文。
这些符文，看似杂乱无章，如同一锅沸腾的血粥。但看得久了，一种奇异的规律感，渐渐在他眼中浮现。
“这些符文……”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它们不止是符文。”
“什么意思？”林清婉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它们在模仿星辰的轨迹。”沈清辞的语气十分肯定。
众人闻言一怔，再次凝神细看。这一次，他们不再将那些符文看作一个整体，而是试图去分辨单个符文的运动轨迹。
果然，他们看出了端倪。
那块金行晶石之上，无数符文汇聚成一条白虎的虚影，昂首咆哮，其形态与西方七宿的排列暗合。
木行晶石上，符文勾勒出一条蜿蜒的青龙，与东方苍龙之势如出一辙。
水行晶石，是玄武负图；火行晶石，是朱雀展翅。
而最中央的土行晶石，其上的符文最为繁复，隐约构成了一片浩瀚的星河，似乎是整个天穹的中枢。
“是四象星宿！”龙渊失声道，“这机关锁，竟与天象相连！”
“原来如此……”凰锦恍然大悟，“破解的关键，不在于五行本身，而在于它们所对应的星辰方位！”
问题又绕了回来，而且变得更加复杂。
地上的五行他们尚且弄不明白，现在又扯上了天上的星辰。星辰运转，晦涩玄奥，其间的规律，比五行生克之道复杂了何止千百倍。在场众人，或许都懂一些基础的观星之术，但要说精通到能解开这种上古星象大阵的程度，却是谁也做不到。
“这下可麻烦了。”云舟的脸垮了下来，“布下这阵法的人，是存心不想让任何人过去吧？谁会没事去研究天上的星星怎么跑？”
气氛，再次陷入了僵局。
他们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却发现那是一条他们谁也走不通的路。这种感觉，比一开始的茫然无措，更加令人绝望。
沈清辞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脑海中闪过这个词，随即又被他自己否定。星衍术师一脉，早已在千年前就断了传承，当世不可能还有人……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回了怀中。
苏九九依旧安睡着，恬静的睡颜，与周围这片血腥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
沈清辞的心头，忽然闪过一个极其荒谬、却又让他无法抑制的念头。
丹道圣手、白衣剑尊、千机楼主……她已经有了三个截然不同、却都站在各自领域顶点的马甲。
那么……再多一个，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她太累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她消耗心神。他必须自己想办法。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疯狂搜寻自己所学过的、所有与星象有关的古籍和阵法图。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线索，他都不能放过。
就在整个空间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梦呓般的呢喃，在沈清辞的怀中响起。
“……星……好亮……”
声音细若蚊蚋，却如同一道天雷，在沈清辞的耳边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