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下,血色法阵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巨兽之眼,猩红,诡谲,充满了对生魂的贪婪。
那深不见底的中央漩涡,便是它的瞳孔。一缕缕灰败的、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丝线,正从云舟、林清婉、龙渊和凰锦的眉心处被缓缓抽离,牵引着,没入那血色的漩涡之中。
那是他们的神魂之力。
沈清辞的心,随着那些丝线的抽离,一寸寸沉入冰渊。
他看得很清楚,每当一丝神魂之力被吞噬,血阵的光芒便会更盛一分,而石台上被囚禁的四人虚影,就会更加凝实一分,脸上的表情也愈发沉浸,无法自拔。
云舟对着虚空又哭又笑,仿佛正与他那早已仙逝的师父,重温着少年时的点滴。林清婉则静静地立着,泪水无声滑落,她的心,已随着那座在幻境中燃烧的藏剑阁,一同化为了灰烬。
龙渊与凰锦盘膝而坐,周身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与血脉深处最恐惧的梦魇做着殊死搏斗。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他们越是沉溺于幻境,神魂之力流失得就越快;而神魂之力流失得越多,他们就越无法挣脱幻境的束缚。
第五座石台,空着。
它在等着谁,不言而喻。
沈清辞抱着苏九九的手臂收得更紧,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攀升,盖过了背后伤口火辣辣的痛楚。他不能让怀里的人儿,成为这邪恶祭祀最后的祭品。
他尝试过。
他将精纯的剑意凝聚成针,试图刺入云舟的识海,强行唤醒他。可那剑意刚一靠近,就被云舟周身那层灰白色的雾气无声地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又尝试对着林清婉清喝,声音灌注了灵力,足以震碎山石。可声音传到她耳边,却仿佛隔了万重山海,她空洞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幻境,不作用于五感,不作用于灵力,它直接根植于人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它将你最深的执念、最痛的悔恨、最恐惧的过往,活生生地剥离出来,呈现在你眼前。
破幻,需先斩心魔。
可对一个已经沉沦的人来说,又如何能靠自己斩断那份深入骨髓的执念?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那四个被困的同伴,最后落回自己怀中。苏九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似乎连在昏睡中,也被这片空间的恶意所侵扰。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那股属于他母亲的幻象,并未因他一时的清醒而彻底散去。它化作更轻、更淡的雾气,萦绕在他身侧,时不时地,那温柔的呼唤声就会在耳边响起。
“清辞,别管他们了,跟娘走……”
“这里太危险了,回家吧,回到青丘……”
“你父亲在等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软刀,割在他的神魂上。他只能靠不断地回想那场灭族的大火,用最极致的痛,来抵御这份虚假的温暖。
他知道,自己也撑不了太久。
这片空间,就像一个巨大的、以神魂为食的泥潭,他们所有人都在缓缓下沉。
必须做点什么。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不再徒劳地尝试唤醒同伴。他抱着苏九九,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下方那座巨大的血色法阵。
擒贼先擒王,毁掉这个阵法,或许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将苏九九轻轻靠在一旁,用一道剑气护住。随即,他右手并指成剑,纯白的剑火在指尖升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明亮。
他的眼神沉静如水,再无一丝波澜。既然幻境由心而生,那便斩断这生出幻境的根源。
“焚!”
他轻喝一声,指尖的剑火脱手而出,在半空中骤然暴涨,化作一柄长达数丈的火焰巨剑,带着焚尽万物的决绝,朝着下方的血色漩涡,怒斩而去!
火焰巨剑所过之处,连虚空都泛起涟漪,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一触即燃,发出凄厉的尖啸。
然而,就在巨剑即将斩中血色漩涡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漩涡之中,猛地伸出四条由浓稠血液组成的巨大触手,分别缠上了石台上云舟、林清婉、龙渊、凰锦的虚影。
四人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眉心处的神魂之力被疯狂抽取,化作肉眼可见的灰色洪流,尽数灌入血色触手之中。
得到了神魂之力的补充,四条触手瞬间凝实,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它们交错盘结,在火焰巨玩面前,形成了一面巨大的血肉之盾。
“轰——”
火焰巨剑与血肉之盾悍然相撞。
没有想象中的摧枯拉朽。纯白的剑火与污秽的血盾疯狂地彼此侵蚀、消融。剑火每烧毁一张人脸,血阵便会从四人身上抽取更多的神魂之力来修补。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感觉到,自己的剑火,非但没能毁掉阵法,反而加速了同伴神魂的消耗。
血肉之盾在剑火的焚烧下,发出了令人作呕的焦臭,但它依旧顽强地抵挡着,甚至在缓缓地,将火焰巨剑向上推回。
这阵法,竟能以受害者的力量,来对抗外来的攻击!
何其恶毒,何其无解!
沈清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催动剑火,让他背后的伤口再次裂开,神魂也感到了阵阵刺痛。
他败了。
火焰巨剑的光芒渐渐黯淡,最终被那面血肉之盾彻底吞噬、消解。
血阵中央的漩涡,旋转得更加欢快了。
沈清辞身形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依旧沉沦的四人,又看了看身旁昏睡不醒的苏九九,一股深沉的无力感,第一次将他彻底淹没。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他心神动摇,那股属于母亲的幻象即将趁虚而入的瞬间。
一声轻微的、仿佛玉石相击的清脆声响,突兀地,从他身侧传来。
沈清辞猛地转头。
只见一直昏睡不醒的苏九九,她那纤长白皙的脖颈上,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狐形玉佩,不知何时,竟散发出了一圈柔和的、近乎透明的清光。
这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温暖。它像是一滴落入墨池的清水,悄无声息地,将周围那些试图侵蚀而来的灰白色雾气,尽数荡开。
这枚玉佩,是沈清辞亲手为她炼制,取的是昆仑万年暖玉,耗费了他三滴心头血,本意只是为了帮她蕴养神魂,抵御寻常寒气。
可此刻,玉佩上,那三滴早已融入其中的心头血所化的红丝,竟如同活物一般,缓缓亮起,与玉佩的清光交相辉映。
紧接着,更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圈清光,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缓缓地,流向了苏九九的指尖。她的手指,依旧是昏睡中无力垂落的姿态,但当那清光覆盖其上时,一滴殷红的血珠,竟从她那白皙如玉的指尖皮肤下,缓缓渗透了出来。
那不是寻常的血液。
它呈现出一种剔透的、仿佛红宝石般的色泽,其中仿佛蕴藏着点点金色的星屑。一出现,便散发出一种古老、高贵、纯净到极致的气息。
青丘王族,最本源的血脉之力。
这一滴血珠,并没有滴落,而是悬浮在她的指尖,被那圈玉佩的清光包裹着,开始以一种玄奥的频率,轻轻震颤起来。
“嗡……”
一道无形的、却清晰可闻的音波,以血珠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这声音,不像龙吟那般霸道,也不似凤鸣那般高亢。它更像是一声来自远古的钟鸣,悠远,空灵,带着涤荡灵魂的奇异力量。
音波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扭曲的灰白色雾气,如春雪遇阳,纷纷消融。
一直对着虚空哭喊的云舟,动作猛地一僵。他耳边那严厉的呵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声清越的钟鸣。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眼中的迷离与狂热,褪去了一丝。
“师……父?”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眼前的幻象却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另一边,沉浸在宗门覆灭的悲痛中的林清婉,也听到了这声钟鸣。那焚尽一切的烈火,那震天的喊杀声,仿佛被这声音按下了暂停键。她空洞的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了一点光。
“不对……我的剑,还在。”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那熟悉的、冰冷的触感,将她的神智拉回了一分。
幻境,在动摇!
沈清辞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明白了!
这些幻境,根植于心魔。强攻,只会让心魔反噬得更厉害。唯有最纯净、最本源的力量,才能像一缕光,照进他们被黑暗笼罩的心房,让他们自己找到回来的路!
破幻,果然靠心,不靠力!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得惊世骇俗,直接将自己的一缕神念,附着在那道钟鸣般的音波之上,送入每个人的识海。
“云舟!你师父毕生所愿,是光大丹道魔宗,不是让你在这哭哭啼啼,自甘沉沦!”
“林清婉!剑在,道就在!天剑宗的传承,在你手中,不是在那片废墟里!”
“龙渊!凰锦!你们是龙凤两族的骄傲,若连自己的心魔都无法战胜,还谈何守护族群!”
沈清辞的声音,借着那道血脉音波,如同一记记重锤,直接敲打在众人的神魂本源之上。
“醒来!”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云舟浑身一震,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他娘的!差点被个鬼东西骗了!”他双目恢复清明,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脸上满是后怕与暴怒。
林清婉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与坚定,只是眼角那未干的泪痕,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龙渊与凰锦也同时睁开双眼,金光与七彩火焰冲天而起,将周围残余的幻象雾气焚烧殆尽。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所有人都清醒了过来。
他们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了那一切的源头——依旧昏睡的苏九九。
她指尖的那滴血珠,在完成了使命后,光芒渐渐黯淡,重新渗回了她的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那枚狐形玉佩,也恢复了古朴无华的样子。
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无法相信,是这个看起来最脆弱、最无助的小狐狸,将他们从万劫不复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是……是她救了我们?”云舟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人回答他,但答案已经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然而,还不等他们喘口气,脚下的血色法阵,因为失去了神魂之力的供给,发出了不甘的怒吼。
中央的血池漩涡疯狂旋转,从中升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恶风。而在血池的正前方,那通往更深处的道路上,一座由五种不同颜色晶石构成的复杂机关锁,缓缓从虚空中浮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机关锁的五个方位,分别对应着金、木、水、火、土,上面符文流转,散发着强大的禁制之力。
幻境虽破,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