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日。
这个期限像一道冰冷的光,划破了我意识囚笼中永恒的黑。它不再是之前那种漫无目的的沉沦等待,而是有了一个明确的、正在倒计时的终点。尽管这个终点之后是什么,无人知晓。
暖阁内,那种刻意维持的寂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我能“感觉”到霍晓晓的存在,她并未远离。每隔一段难以度量的“时间”,便有一股精纯温和的、带着清苦草木气息的能量,如同最纤细的雨丝,悄然渗入我被封印的躯壳。那是“蕴灵针阵”在运行,银针仿佛成了她延伸的触须,将一丝丝生机精准地渡入我几近枯竭的经脉本源处,与龙涎灵芝残留的生机共鸣,艰难地抵御着烬霜寒毒的缓慢侵蚀。这个过程极其细微,若非我的意识被困于此,对外界任何“输入”都敏感如裸露的神经,几乎无法察觉。她的操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既要滋养,又必须避开噬心蛊盘踞的心脉区域,避免丝毫惊扰。
这是一种沉默的守护,是她爱徒性命的守护。
而暖阁之外,世界的齿轮正在为那渺茫的“天心暖玉髓”疯狂转动。
尽管我的五感依旧封闭,但某些过于强烈的“波动”,或是通过噬心蛊那根与飞姐相连的、冰冷而细微的纽带,或是透过这具身体与外界尚未完全断绝的、玄之又玄的联系,还是会断续地传来。
我“感觉”到皇甫家庞大机器开动时的低沉轰鸣——不是声音,是某种意志和力量集中爆发的震颤。库藏被一遍遍梳理,尘封的典籍被急速翻阅,无数加密的信息流通过特殊渠道向全球各个角落辐射出去。皇甫龙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指挥棒,调动着这个千年世家积累的恐怖资源和人脉网络。
同时,另一股更加隐秘、迅捷、带着铁血与硝烟气息的力量也在同步行动。那是幻影。飞姐并未露面,但她的意志透过幻影主令,化作了无数道无声的命令。我能“感觉”到,一些潜伏极深的暗桩被激活,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秘密渠道被启用,甚至一些本应用于其他任务的精锐小队,被紧急转向,投入了这场近乎大海捞针的搜寻。她的“波动”始终冰冷、高效,但在这冰冷之下,似乎也压抑着一股不惜代价的决绝。是为了保住一件“工具”的锋利,还是……别的?那根连接着噬心蛊的冰冷丝线,偶尔会传来一丝极淡的、近乎烦躁的律动,仿佛蛊王的控制者,心境也并非全然的平静。
时间,在我的黑暗囚笼里混沌地流逝。或许过了几天,或许只是几个时辰。
某一刻,一道与之前所有“波动”都截然不同的信息碎片,骤然刺入了我的感知!
它不是情绪,不是力量震颤,更像是一段被强烈意念加持、几乎凝成实质的“画面”或“信息包”,通过某种极其偶然的、或许是搜寻过程中触发的古老禁制或灵物共鸣,反向冲击到了我这具与“天心暖玉髓”寻找紧密相关的躯体上。
碎片模糊、扭曲、充满干扰的杂讯,但我仍勉强“看”
——无尽深邃的蔚蓝。不是天空,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万古不化的寒冰深处。光在这里扭曲,温度低得概念都已模糊。
——一片突兀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岩层。那光晕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感,与周遭绝对的严寒形成诡谲的对比。
——光晕的核心,似乎有一小团粘稠如膏、流动着七彩光泽的物质。它安静地存在着,仿佛凝聚了亘古的阳和之气。
——但就在这“希望”之物旁边,岩层的阴影里,盘踞着一团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那黑暗蠕动着,散发出极度危险、混乱、暴戾的气息,与“暖玉髓”的温和纯净格格不入,却又似乎形成了某种短暂而脆弱的对峙平衡。
——碎片最后,是一道快如闪电的黑影掠过,带着尖锐的破冰之声和一声模糊的、非人的嘶鸣!接着,一切归于冰冷的黑暗与嘈杂的干扰。
这信息碎片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像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噩梦。
天心暖玉髓?它真的存在?在极寒的深渊里?但那团伴生的黑暗……是什么?守护兽?还是另一种与暖玉髓相生相克的至阴之物?那道黑影……是搜寻者遭遇了袭击?
没等我细思,另一阵更加清晰、也更为接近的“波动”传来。这次是直接源自暖阁附近,带着血腥味、匆忙的脚步声和压抑的焦急。
有人急速靠近暖阁,但在门口被拦下。低促的交谈声透过门板缝隙,模糊地渗入我的感知边缘。
“……极地探险队……第七小队失联前最后传回的加密影像片段……”
“……确认坐标位于s洲冰盖下异常地脉节点……影像模糊,但分析组认为有七成可能符合‘天心暖玉髓’描述……”
“……伴生异常能量体……攻击性极强……探险队装备精良,却瞬间……”
“……是否需要增派……”
声音断断续续,但我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找到了!至少在某个极寒之地,找到了疑似目标!但那里有未知的危险,已经造成了伤亡。
暖阁内,霍晓晓的“蕴灵针阵”能量流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显然她也接收到了外界传递的信息。但她很快稳住了针势,那股滋润我本源的温和能量流变得更加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仿佛在告诉我:知道了,在想办法。
紧接着,我“感觉”到皇甫龙那沉凝如山的气息骤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剑。他没有离开暖阁,但一道威严而冰冷的命令,已然透过特殊通讯方式传了出去:
“坐标锁定。调集‘破冰者’系列重型装备。通知‘影武’待命。情报组分析伴生体所有可能特性。三小时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可行性评估和行动方案。不计代价,但要成功带回目标!”
命令简短,却透着铁血与决心。“影武”?那是皇甫家最顶尖、也是最神秘的武力之一,通常只在家主面临致命威胁或执行关乎家族存亡的任务时才会动用。皇甫龙竟然要调动“影武”去取药?
几乎同时,另一道更加隐秘、却同样高效的意志波动传来,是飞姐。她没有直接干涉皇甫龙的命令,但我能“感觉”到幻影的某个特殊部门被激活,一些擅长极地作战、或有特殊手段应对未知能量体的幻影小队,收到了秘密指令,开始向同一坐标区域悄然靠拢。她也在行动,以她的方式。
希望与危险并存。找寻有了眉目,但取回的难度和代价,可能远超预估。
我的意识在黑暗囚笼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为了保住我这把“刀”的本源,为了解开烬霜的毒,正不惜血本,甚至可能押上顶级战力,去搏一个希望渺茫、危机四伏的未来。
而我,依然躺在这里,无能为力。甚至连那“天心暖玉髓”是否真的能如霍晓晓所言,在不惊动噬心蛊的情况下化解烬霜、温养本源,都是未知之数。
噬心蛊在我心脉深处,依旧寂静。但它那永恒的、冰冷的盘踞,本身就是对所有这些努力最深刻的嘲讽。
四十九日的沙漏,正在无声流泻。
外面的世界,为了我这具“已死”之躯,正掀起怎样的波澜?而我这囚笼中的意识,除了等待和这冰冷的洞察,还能做什么?
也许,只能继续“听”下去。
听那冰层下的嘶鸣,听那即将爆发的争夺,听这盘以我的生死和未来为赌注的棋局中,越来越清晰的……落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