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鸿体内的“相思扣”余毒,距离下次发作还有四十八时辰。
幽州“黑水牢”每月十五换防(漏洞期仅两个时辰),今日是十四。
萧元启收到“包拯中毒”假消息后,上元节行动已提前启动,留给包拯反击的时间仅剩七天。
苏州萧宅今夜设宴,萧元启邀江南名流赏菊——宴无好宴,宅邸所有出口已暗设机关,进得来,出不去。
幽州黑水牢位于地下三层,唯一通道是垂直升降的铁笼,一旦拉闸,插翅难飞。
包拯驿馆外,十二个可疑摊位一夜之间出现,形成监视网——他们已被无形囚笼困住。
黄昏,萧宅菊园。千盆名菊争艳,但颜色只有黄与白——像祭奠用的纸花。每盆菊下埋着一盏小灯,光线从下往上照,将宾客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宛如鬼魅。
丝竹声过于完美,每个音符都掐在节拍上,听得人心头发紧。偶尔有瓷器轻碰声,像牙齿打颤。
菊香太浓,混着檀香,底下藏着极淡的腥甜——是“软骨散”遇热挥发的味道。
顾惊鸿坐在宾客中,指尖发凉。她穿着辽国女使的服饰,锦缎华美,但内衬缝着唐青竹给的解毒药囊,贴肤处微微发烫——药囊感应到“软骨散”,正在释放中和剂。
她抿了口酒,酒是冷的,滑过喉咙时却像烧红的铁丝。
萧元启举杯:“今日之宴,一为赏菊,二为迎一位故人——”他看向顾惊鸿,“顾女侠,沉潜二十年,灵蛇剑风采是否依旧?”
全场目光聚焦。
顾惊鸿起身,姿态恭顺:“蒙萧大人收留,惊鸿方能苟活。剑术生疏,不敢称风采。”
“生疏?”萧元启微笑,忽然将手中酒杯掷出!酒杯旋转,酒液泼洒成扇形,罩向顾惊鸿面门——这是试探,若她内力仍在,必会下意识运功震开酒水。
顾惊鸿没动。
酒水泼了她满头满脸,华服尽湿。她甚至没擦,只低头:“大人恕罪。”
宾客窃笑。萧元启眼中疑色稍减,但未全消:“看来顾女侠这些年,确实吃了不少苦。来人,带顾女侠去更衣。”
两个辽国武士上前。顾惊鸿垂眸跟着,经过萧元启身边时,听见他极轻的声音:“更衣室柜中有套新衣,换上。旧衣……烧了。”
更衣室内,柜中果然有一套黑色劲装,旁边放着她的灵蛇剑。而旧衣被武士拿走,扔进火盆。
顾惊鸿触摸新衣内衬——没有药囊。她深吸口气,换衣,佩剑。
出门时,她感觉脚步微微发虚。软骨散开始生效,但唐青竹提前给她服用的“缓释解药”正在对抗,像在冰面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无力深渊。
宴至中场,萧元启忽然道:“久闻灵蛇剑舞动如活物,顾女侠可否助兴?”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四名辽国刀手已无声站到园门位置,封死出口。
顾惊鸿握剑走到园中空地。菊花环绕,灯从下照,她的影子在花丛间扭曲如蛇。
音乐起。她开始舞剑。
起手式。剑尖微颤,如蛇抬头。
旋身。裙摆绽开,剑光划弧。
慢。太慢了。宾客中有人皱眉——这算什么灵蛇剑?
萧元启眯眼。
忽然——
剑速暴涨!
“唰!”一剑刺穿菊盆!泥土炸开,底下埋的灯被剑气震碎,那片区域骤然黑暗。
“唰!唰!唰!”顾惊鸿身影在明暗交错中闪烁,每剑必碎一盏灯。黑暗区域如墨迹蔓延,吞噬黄花白菊。
“她在破坏照明!”有武士惊呼。
萧元启拍案:“拿下!”
但黑暗已成。最后三盏灯碎,整个菊园陷入漆黑,只剩远处厅堂透出的微弱光晕。
伸手不见五指。
惊叫、桌椅翻倒、刀剑出鞘声混乱。
碎菊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血味?
顾惊鸿在黑暗中贴地疾行,手指触到冰冷石板——她在数步数,记方位。
喉头铁锈味上涌,软骨散的麻痹感与解药的灼热在血管里厮杀。
一道火把亮起。萧元启站在厅堂门口,手中握着一柄金错弯刀——刀身镶嵌金丝云纹,刀弧如新月,刃口泛着幽蓝的光。
“顾惊鸿,”他声音平静,“你果然叛了。”
顾惊鸿从阴影中走出,灵蛇剑垂地:“萧元启,把我女儿还我。”
“打赢我,就还你。”
萧元启一刀横斩,刀风嘶鸣。顾惊鸿后仰,剑尖点地,身体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避开。刀锋擦过她鼻尖,带走几缕发丝。
萧元启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裹挟风雷之势。顾惊鸿剑走轻灵,但脚步虚浮——软骨散在发作。她格挡第三刀时,手腕一麻,剑险些脱手。
“你内力只剩三成。”萧元启笑,“怎么赢?”
顾惊鸿忽然弃剑!
她徒手扑向萧元启,在他错愕瞬间,袖中滑出一枚银针——不是攻他,而是刺入自己左肩!
“噗!”血溅。银针上淬的是唐门“燃血散”,瞬间激发全部潜能,代价是事后经脉受损,武功减半。
她气势暴涨,捡起灵蛇剑,剑法突变——不再诡谲,而是暴烈、直接、每一剑都像要同归于尽。
萧元启被逼退三步,金错弯刀格挡,火星四溅。
“你以为拼命就有用?”他冷笑,吹了声口哨。
园墙四周,数十支弩箭抬起,箭头对准顾惊鸿。
绝境。
但顾惊鸿笑了。
她剑尖忽然转向地面,刺入石板缝隙,一挑——一块石板翻起,底下埋着的不是灯,而是一个陶罐。
她一脚踢碎陶罐。
紫色烟雾暴涌而出!
“唐门‘千机瘴’!”萧元启急退,但已吸入一口,顿时头晕目眩。
烟雾中,顾惊鸿的声音飘来:“萧元启,你中的是‘相思扣’改良版——我若死,你也活不过七日。解药只有唐青竹能配。”
弩手不敢放箭——烟雾遮眼。
待瘴气散尽,顾惊鸿已不见踪影。
地上只留下一行血字:
“上元夜,血债血偿。”
萧元启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肩头一道剑伤渗血——方才烟雾中,顾惊鸿竟仍刺中他一剑。
他低头看伤口,血呈暗紫色。
毒已入体。
“好……好一个顾惊鸿。”他咬牙,“传令幽州:‘饵’可以放了。我要展昭和唐青竹,死无全尸。”
地下牢房,唯一光源是墙上的油灯,灯芯如豆,光线勉强照出三步。石壁渗水,水痕像扭曲的人脸。
深处传来断续的呜咽,分不清是人还是风声。铁链拖地声时远时近。
霉味、血锈味、排泄物味,混成一股沉在地下多年的腐烂气息。
展昭触摸石壁,冰冷湿滑。唐青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她在感受空气流动,寻找毒气陷阱。
唐青竹含着一片“清心叶”,舌尖发苦。展昭喉结滚动,咽下的是紧张唾液。
他们扮作辽国特使,凭“萧元启手令”进入黑水牢。狱卒懒洋洋拉下闸杆,铁笼咯吱咯吱下降。
换防漏洞期仅两个时辰,现已过去半个时辰。
铁笼是唯一通道,一旦降到底部,上方闸门会关闭,除非有人从外面拉闸,否则无法上升。
铁笼降到第三层时,唐青竹忽然低喝:“停!”
展昭一剑架在狱卒颈上。
唐青竹蹲下,指尖抹了抹铁笼底板——一层极细的透明粉末。“‘沾衣醉’,皮肤接触则昏睡。他们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
狱卒狞笑:“晚了。”
“咔嚓!”头顶闸门提前关闭!铁笼停在了第二层与第三层之间——不上不下,悬空黑暗。
更致命的是,牢房深处传来机械转动声。
时间开始死亡倒计时。
淡绿色烟雾从底层栅栏缝隙涌出,带着甜腥味。
“闭气!”唐青竹抛出两枚药丸,展昭接住含住。药丸能支撑百息。
但毒气上升速度比预想快。烟雾漫过脚踝、膝盖、腰际……
唐青竹快速检查铁笼:“底部有缝隙,我能用‘蚀金水’融开,但需要时间——至少三百息。”
展昭计算:药效百息,闭气极限再加五十息,共一百五十息。还差一百五十息。
“我劈开栅栏。”他巨阙出鞘,剑光斩向铁笼侧壁。
“铛!”火星四溅,但铁条只出现浅痕——这是玄铁铸的。
时间流逝。八十息。
唐青竹额头见汗,蚀金水滴在铁板上,冒出刺鼻白烟,融化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展昭忽然解下外袍,撕成布条,浸入水桶(牢里给犯人喝的脏水),然后缠在口鼻——粗糙的过滤。
“你撑不住。”唐青竹声音发闷。
“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展昭眼睛开始充血。
一百二十息。毒气漫到胸口。
唐青竹的蚀金水终于融出一个拳头大的洞。不够钻出,但……
“有风!”她凑近洞口,“下面不是死路,有通道!”
但洞太小。需要时间扩大。
展昭眼前开始发黑。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头脑。
一百五十息。药效过了。
他闭气已达极限,肺部烧灼,耳中轰鸣。
唐青竹猛地将最后一瓶蚀金水全倒上去!“嗤啦——”洞口扩至碗口大。
“走!”她先钻,展昭紧随。
就在他身体挤过洞口的瞬间,闭气崩溃,吸入一口毒烟。
世界一黑。
唐青竹拖着他滚进下层通道,迅速给他喂下解毒丹。展昭咳出黑血,视线模糊中,看见通道尽头是一间囚室。
两个女孩缩在角落,正是阿星和顾惊鸿的女儿小蛇。
但囚室铁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辽文写着:
“礼物已送达,请笑纳。——萧元启”
唐青竹心头一凛,拦开展昭:“别动门!”
她仔细检查:门把手上涂着无色毒膏;锁眼内有细线连接内部机括;甚至门槛下埋着压发毒针。
“每个救人步骤都是陷阱。”她冷汗涔涔,“萧元启算准了我们会来,算准了我们的每一步。”
时间只剩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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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抹去嘴角血:“有没有不碰门就能救人的方法?”
唐青竹环视囚室——石壁,铁窗,天花板……
她抬头,忽然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处颜色略新的石板。
“上面是第二层牢房的下水道。”她回忆黑水牢结构图,“如果我们从第二层凿穿地板……”
“但第二层我们已经过了,铁笼卡住了,上不去。”
“有别的路。”唐青竹眼神锐利,“毒气是从底层灌入的,但通风系统不可能只进不出——一定有排气管。”
他们在通道深处找到了排气管入口,仅容一人匍匐爬行。
展昭先上,用剑撬开通风栅栏,进入第二层。
然后垂下绳索,唐青竹将两个女孩绑好,逐一拉上。
最后是唐青竹自己。但她爬到一半时,下方传来“轰隆”巨响——毒气积累到临界点,爆炸了!
气浪将她往上猛推,她撞在展昭怀里,两人滚作一团。
下方火焰翻涌,吞没了通道。
时间到。换防结束,上方传来辽兵脚步声。
“走!”展昭背起虚弱的阿星,唐青竹抱起小蛇,四人冲向备用出口——一条废弃的排污道。
污水齐腰,恶臭扑鼻。他们趟水狂奔,身后追兵火把的光已照进水道。
前方出现光亮——出口!
但出口处站着一个人。
金错弯刀,幽蓝刃口。
萧元启的亲卫队长,兀术。
“大人说,礼物得拆开验收。”他咧嘴笑,刀锋抬起,“尤其是,得验验死活。”
顾惊鸿逃出萧宅,肩头“燃血散”反噬开始。她跌倒在暗巷,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巷口,追兵的火把光越来越近。
她握紧灵蛇剑,剑身映出自己惨白的脸。
女儿……娘可能……来不及救你了……
排污道出口,兀术挥刀劈下。展昭将阿星推给唐青竹,巨阙迎上。
“铛!”刀剑相撞,污水溅起丈高。
展昭旧伤未愈,毒气余威仍在,被震退三步,喉头腥甜。
唐青竹放下女孩,袖中滑出毒针,但兀术身后,更多辽兵涌出。
前后夹击,绝境。
污水淹没膝盖,身后追兵火把映红水道,前方刀光如雪。
顾惊鸿撑剑站起,追兵已至巷口。
展昭咳血,巨阙剑出现裂纹。
唐青竹毒针将尽。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发抖。
最后一秒——
苏州巷口,追兵忽然惨叫倒地!巷墙上,数十枚柳叶飞刀钉入他们咽喉。
唐青竹留的后手,唐门外围弟子赶到。
幽州出口,兀术刀锋即将斩下展昭头颅时,一道瘦小身影忽然从污水里窜出——是小蛇!她手中握着一根磨尖的骨刺(在牢里藏的),狠狠扎进兀术脚背!
兀术痛吼分神。
展昭抓住机会,巨阙最后一击,贯穿其胸腹。
但剑也断了。
苏州,顾惊鸿被唐门弟子救走,昏迷前喃喃:“幽州……女儿……”
幽州,展昭四人逃出排污道,跌进荒野。回头时,黑水牢方向火光冲天——唐青竹临走前扔了火雷,毁了通道。
晨光熹微。
展昭靠坐在树下,断剑在手,满身血污。唐青竹给两个女孩检查伤势,手指微颤——她也到极限了。
阿星小声问:“姐姐……我们能回家吗?”
唐青竹顿了顿:“能。”
但她知道,萧元启的追杀不会停。上元节只剩五天,而他们还在辽境。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升起——辽国骑兵出动了。
展昭撑起身,将断剑插入土中,作为临时拐杖。
“走。”他只说一个字。
四人相互搀扶,踉跄走向南方。
而江南,包拯收到飞鸽传书:
“幽州得手,但暴露。辽骑追击,我等南归。萧毒已中,上元必乱。顾伤重,盼接应。”
他放下纸条,望向窗外。
苏州城依旧繁华,但空气里已隐隐有血的味道。
上元节的灯笼开始在街头悬挂,一盏,两盏,红得像未干的血。
窒息感从未散去,只是从地下浮到了水面。
而最后的大幕,即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