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时间迷镇的虚弱感尚未消退,眼前又被一片更加粘稠、仿佛凝固的灰白色浓雾所取代。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腐殖质的土腥、某种甜腻花香(与惑心花不同,更沉郁)和隐约的硫磺味。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深一脚浅一脚的黑色淤泥,不时冒出几个浑浊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的气味令人作呕。扭曲的枯树像垂死伸向天空的手臂,枝丫上挂着湿漉漉的苔藓和藤蔓。
“这沼泽……和之前那个又不一样。”程真低声说,链子斧握在手中,警惕地扫视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湿冷的絮状物钻进肺里。
阿罗娜走在最前,她的“灵视”在纯粹物理性的浓雾中也受到极大限制,只能凭借对地磁和细微水流方向的感知,以及一些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古老石桩来辨认方向。“跟着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这里的水洼看着浅,下面可能是吞噬一切的泥潭。” 她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缥缈。
八戒大师眉头微蹙,手中的念珠捻动速度比平时稍快:“雾气有异,非纯然天成,似有阵法之力掺杂其中,扰动地气,混淆方位。”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浓雾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低沉、整齐、仿佛无数人同时诵经般的梵唱!声音初是遥远,几个呼吸间便由远及近,变得恢弘浩大,震得雾气翻涌!
“小心!”霍去病横戟在前,将苏文玉护在身后。
雾气突然向两侧排开!十八个身披破烂僧袍、面容枯槁如干尸、却眼冒金光的身影,以一种奇异而迅捷的步伐踏着泥泞而来,瞬间将七人包围!它们并非活人,也非纯粹能量体,更像是某种被强大愿力与阵法禁锢于此的古代僧侣残骸,行动间带着机械般的精准与肃杀。
十八罗汉阵!而且是被异化、充满戾气的杀伐之阵!
为首一“罗汉”干瘪的嘴唇未动,冰冷的声音却直接响彻众人脑海:“镇……守……佛……障……侵者……诛……”
话音未落,十八道身影同时动了!它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玄奥的阵型,或三三一组,或六六呼应,进退有度,攻守兼备。枯瘦的掌指裹挟着腥风与淡淡的金色佛光(却透着邪异),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脚下泥沼在它们踏过时竟暂时凝固,为它们提供支点,却依旧困陷着林小山等人。
战斗瞬间爆发!
林小山的双节棍撞上一只罗汉掌,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手腕发麻。程真链子斧斩在一罗汉肩头,如中枯木,只迸溅出几点火星,那罗汉反手一抓,差点扣住斧链。这些“罗汉”身躯坚韧远超寻常,力量奇大,更可怕的是阵法配合无间,攻击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且带着一种精神层面的压迫感,试图扰乱心神。
“不能硬拼!找阵眼!破其联动!”苏文玉轮回力化作道道柔韧光索,缠向几个罗汉的下盘,试图打乱它们的步伐节奏,但光索很快被它们身上邪异的金光侵蚀消融。
八戒大师口诵真言,佛光普照,试图压制那邪异金光,净化阵中的戾气。双方佛光碰撞,发出滋滋声响,雾气剧烈翻滚。但十八罗汉阵显然扎根此地已久,借用了沼泽地脉阴邪之气,与八戒大师的正宗佛光形成了僵持。
霍去病眼神锐利如鹰隼,他没有急于冲杀,而是冷静观察着罗汉阵的变化。体内那属于“模板”的冰冷计算能力再次被激发,但不是失控,而是被他有意识地引导、用来解析阵法运行规律。他眼中数据流光闪烁,配合着沙场宿将的直觉,快速捕捉着十八个罗汉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攻击的细微关联。
“左翼第三,乾位;右翼第五,坤位;前阵第七,震位……联动核心在……中央偏后,那个始终未动的!” 霍去病突然低喝,“林小山,震位佯攻!程真,坤位牵制!大师,佛光集中压制乾位!文玉,助我——!”
他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钨龙戟并非直刺中央那个看似核心的罗汉,而是划出一道诡谲的弧线,引动周身气血与那股特殊力量,戟尖震颤,发出龙吟般的低啸,直取核心罗汉与右翼第五罗汉之间那看似空无一物的泥沼上方三尺处!
那里,是阵法能量流转的无形枢纽!是“气”的节点!
“破!”
戟锋过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尖啸!一道无形的屏障仿佛被硬生生捅穿,发出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
中央那核心罗汉眼眶中的金光猛地一暗,整个十八罗汉阵的联动瞬间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致命的凝滞!
“就是现在!” 林小山和程真抓住时机,双节棍与链子斧爆发出最强一击,将各自面对的罗汉逼退半步,打乱了局部阵型。八戒大师佛光趁势压下,暂时净化了数道罗汉身上的邪异金光。
阵势一乱,这些依靠阵法联动的“罗汉”个体威胁大减。霍去病更不迟疑,身形如龙,钨龙戟横扫千军,将几个试图重新结阵的罗汉拦腰斩断(并非血肉,而是如同砍断枯木与能量的结合体),残躯化作黑气融入沼泽。
十八罗汉阵,破!
然而,就在众人刚松一口气,气息未匀之际——
异变陡生!
两侧浓雾中,毫无征兆地射出数十道淬着幽蓝寒光的符箭和数张迎风便涨、闪烁着电光的符网!时机刁钻至极,正是众人破阵后心神稍懈、气息起伏的刹那!
“天师道!” 苏文玉惊怒,轮回力瞬间撑开,但仓促间只护住了最核心区域。
“噗!”“嗤啦!”
牛全惨叫一声,肩头中了一箭,幽蓝迅速蔓延。陈冰奋力将他扑倒,自己后背却被符网边缘扫中,电光窜动,让她浑身麻痹。林小山挥棍打飞几支箭,手臂也被划伤。程真斧链绞碎一张符网,却被另一张罩向霍去病和苏文玉的符网牵制。
张宝和吴猛的身影从雾中显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他们显然早已潜伏多时,任由林小山等人与十八罗汉阵拼杀消耗,此刻才出来做那得利的渔翁!
“把真经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张宝阴笑着,手中拂尘蓄势待发,目光死死盯着霍去病(他们认为真经在最强的人身上)。
吴猛则冷静地指挥着几名手下从侧翼包抄,手中捏着古怪的印诀,显然在准备更阴毒的法术。
霍去病眼中寒光暴射,就要不顾伤势强行催动力量。苏文玉按住他,急声道:“不可!他们蓄谋已久,我们状态不佳,硬拼不利!”
八戒大师勉力维持佛光,抵挡着符箭和后续法术的侵袭,沉声道:“先突围!”
但沼泽茫茫,浓雾障目,后有强敌,前路未知,如何突围?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沉默观察、似乎在艰难辨认方向的阿罗娜,突然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更加浓密、翻滚着诡异绿雾的区域:“走那边!快!相信我!”
那片区域看起来比周围更加凶险,绿雾蒸腾,仿佛有剧毒。
张宝见状,狂笑:“自寻死路!那是‘瘴母之源’,进去必死无疑!”
霍去病看了一眼阿罗娜,阿罗娜眼神决绝,用力点头。他没有丝毫犹豫:“跟她走!”
众人护着重伤的牛全和麻痹的陈冰,咬牙冲向那片绿雾区域。张宝吴猛岂容他们逃脱,立刻追击,符箭法术如雨般泼来。
冲入绿雾的瞬间,一股辛辣刺鼻、直冲脑髓的气味传来,众人顿感头晕目眩,皮肤刺痛。但阿罗娜却似不受影响,她在前方疾奔,身影在浓绿雾气中若隐若现,不断变换方向,时左时右,有时甚至看似在往回绕。
神奇的是,这片绿雾似乎对张宝等人的符箭法术也有极强的干扰和腐蚀作用,追来的攻击大多偏离或威力大减。更令人惊讶的是,绿雾中隐约可见一些发光的奇特菌类和水生植物,排列看似杂乱,却隐隐让霍去病感到一丝微弱的、有规律的能量脉动。
阿罗娜并非乱闯!她在利用这片天然毒障中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路径或能量通道!
身后张宝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法术爆鸣声渐渐被浓雾隔绝、拉远。不知奔行了多久,前方绿雾渐淡,脚下淤泥变浅,竟然出现了一条隐蔽的、流淌着清澈暗河水的狭窄通道,通道两侧是相对坚实的泥炭层。
阿罗娜停下脚步,喘息着:“暂时……安全了。这条暗河支流能通向外围……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众人瘫倒在相对干燥的泥炭上,剧烈咳嗽,处理伤势。牛全中的毒箭毒性猛烈,陈冰强忍麻痹为他施针放血解毒,自己也是摇摇欲坠。每个人都狼狈不堪,内力、体力、精神都濒临极限。
霍去病看向阿罗娜,沉声道:“多谢。那片绿雾……”
阿罗娜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和冷汗,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我家传的古老地图里……标记过那条‘毒龙径’。是绝路,也是生路。利用特定的植物和气流走向……可以短暂穿行。但也不能久留。”
他们又一次在绝境中逃出生天,代价是更重的伤势和几乎耗尽的资源。真经仍在,但追兵如附骨之蛆。而阿罗娜这位向导身上的秘密,似乎也越来越不简单。
在暗河微光映照下,团队默默休整,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前方,沼泽似乎快要到尽头,隐约能看见更远处起伏的山峦阴影。但张宝吴猛绝不会放弃,下一场追击与反追击,或许就在离开沼泽的那一刻到来。喘息的时间,短暂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