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德干高原边缘的这座无名小镇浸透。白日的灼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干冷的夜风,穿过土坯房之间的狭窄巷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只有几盏飘摇的油灯,在客栈门口和偶尔敞开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街道狰狞的轮廓。
客栈二楼,窗户紧闭。油灯下,苏利耶王子肩头的绷带已由陈冰重新包扎妥当,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灼灼,正用炭笔在一张简陋的羊皮上勾勒摩揭陀国周边的势力分布图。
“所以,你叔叔勾结的是南方的遮娄其将军,还有北方的几个婆罗门祭司?”林小山蹲在凳子上,啃着一块硬邦邦的馕饼,听得津津有味,“这人际关系够复杂的,比长安东市的帮派谈判还乱。”
程真靠在门边,耳朵却听着窗外的动静,闻言瞥了他一眼:“少说风凉话。今晚未必安稳。” 她的直觉像绷紧的弓弦。
霍去病站在窗前阴影里,只推开一线缝隙,目光如鹰隼扫过对面屋顶和楼下街角的暗处。苏文玉坐在他身旁的矮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九世轮回刀冰凉的刀柄——这把刀形制古朴,非金非玉,刀身隐有层层叠叠的晦涩纹路,据说能斩断因果,窥破虚妄,但每动用一次,都需消耗极大的轮回力。
八戒大师盘坐屋角,捻动佛珠,嘴唇微动,无声的经文似在净化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压力。牛全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小呼噜,陈冰则整理着药箱,将几味提神解毒的药材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突然,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极其凄厉、不似人声的猫头鹰啼叫,划破寂静,旋即又戛然而止。
苏利耶手中的炭笔“啪”地折断。霍去病瞳孔微缩。苏文玉倏然起身。
“来了。” 霍去病的声音低沉,毫无波澜,却让屋内温度骤降。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客栈楼下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是守夜的伙计和店主!
“保护王子!” 苏文玉低喝,轮回刀已然出鞘半寸,一股奇异的、仿佛能涤荡灵魂的微光自刀鞘缝隙流淌而出。
“砰!哗啦——!”
二楼房间的四面墙壁,连同天花板和地板,竟然在同一时间向内爆裂!不是被巨力砸开,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瓦解,木屑、土块四溅!
但在碎片飞扬中,冲进来的并非实体敌人,而是四道扭曲、模糊、颜色各异的光影!
一道赤红如血,带着灼热躁动之气;一道幽蓝如冰,散发刺骨寒意;一道土黄厚重,仿佛能凝固空气;一道青绿飘忽,带着草木腐朽的甜腥。
四道光影瞬间充斥房间,光线扭曲,空间仿佛被折叠,众人的方位感、距离感骤然混乱。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呓语、狞笑、哭泣,鼻端交替涌入焦臭、腥甜、土腥和花香,五感被彻底搅乱!
“幻术!” 苏文玉厉声道,轮回刀完全出鞘,刀身那层层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一圈清澈如水的淡银色光晕,勉强将她周身丈许范围内的扭曲光影驱散、还原。但也仅能护住她自己和最近的霍去病、苏利耶。
林小山和程真背靠背,眼前却看到无数个对方的身影在晃动、分裂,根本无法锁定真实。“靠!这么晕!” 林小山骂了一句,双节棍盲目挥出,却打在空处。
八戒大师佛号声陡然高昂,金色佛光撑开,如同怒目金刚,暂时镇住了靠近他的那片扭曲空间。
就在这时,那四道光影中心,四个几乎与光影同色、近乎透明的人形骤然凝实!他们肤色或赤红、或幽蓝、或土黄、或青绿,身材高矮胖瘦不一,但皆筋肉虬结,肢体以违反常理的角度弯曲或伸展,如同四尊活过来的瑜伽雕像,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对应颜色的混沌光芒。
赤红者双掌一合,隔空推出,一团灼热气浪轰向苏文玉的轮回力光晕;幽蓝者口吐寒息,地面瞬间凝结冰霜,缠向众人脚踝;土黄者跺脚,房间地板剧烈晃动、开裂;青绿者身影一闪,如同鬼魅,五指成爪,指甲碧绿,直取被保护在中央的苏利耶咽喉!
“哼!” 霍去病动了。在苏文玉轮回力光晕被灼热气浪冲击微微波动的刹那,他手中的钨龙戟已然化作一道咆哮的黑龙虚影,不是挡向攻击,而是以攻代守,一戟横扫,戟风狂猛暴烈,硬生生将那赤红气浪和蔓延的冰霜同时搅碎!同时他侧身半步,以戟杆精准地架住了青绿刺客那毒爪一扣!
“铛!”
金铁交鸣声中,霍去病身形微微一晃,那青绿刺客则被震得倒退一步,碧绿指甲在戟杆上刮出刺耳声响和几点火星。
但另外两名刺客的攻击已至!土黄刺客引发的震动让陈冰和牛全站立不稳摔倒,幽蓝刺客的寒息绕过戟风,袭向苏文玉侧翼!
苏文玉眼神一凝,轮回刀并非斩向寒息,而是向着空中那幽蓝光影的源头——幽蓝刺客的本体所在,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那幽蓝刺客周身的扭曲光影和寒息骤然凝滞、褪色,仿佛被剥离了某种“加持”,露出了其下真实的身形和惊愕的表情——他的瑜伽寒冰秘法,竟被这一刀暂时“斩断”了与某种能量的联系!
“走!” 霍去病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钨龙戟爆发出更强烈的乌光,一记凶悍无匹的突刺,直取那因秘法被破而僵直的幽蓝刺客,逼得旁边赤红、土黄刺客不得不回援。同时他对林小山等人吼道:“带王子从后窗走!”
林小山和程真反应极快,趁霍去病制造混乱,一左一右架起苏利耶,八戒大师佛光开道,陈冰拽起还在迷糊的牛全,撞开摇摇欲坠的后窗,跃入楼下黑暗的小巷。
四名刺客见状,其中青绿和土黄身影一晃,就要穿墙追击。
“留下!” 苏文玉清叱一声,轮回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奇异的圆弧,刀光过处,房间内残留的所有扭曲光影、呓语杂音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瞬间清明。她九世轮回力全力运转,双眸深处似有无数画面碎片流转,竟然暂时“看”穿了这些瑜伽刺客借助幻术和元素之力达成的虚实转换轨迹与能量节点!
“霍将军!赤红者,膻中偏左三寸,气机流转枢纽!幽蓝者,眉心祖窍,寒力核心!土黄者,右足涌泉,与地脉勾连之处!青绿者……身法飘忽,但其影投射于东南墙角烛台下三尺处,是为‘魂锚’!”
她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钉向刺客们的致命弱点。
霍去病闻言,眼中精光暴射。不需要更多交流,钨龙戟随着苏文玉的指引,招式骤然一变!
不再是大开大阖的横扫猛砸,而是化作数十道精准、凝练、迅疾如闪电的乌黑戟影,如同拥有生命般,分袭四人要害!
戟尖点向赤红刺客膻中侧方,那灼热气浪骤然紊乱反噬;戟杆顺势一荡,磕向幽蓝刺客眉心,寒息瞬间溃散;戟尾毒龙般钻出,重重戳在土黄刺客抬起的右脚涌泉穴上,地面震动立止;最后一道戟风如鞭,抽向东南墙角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地面阴影!
“噗!”“呃!”“咚!”“嗤——!”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赤红、幽蓝、土黄三刺客如遭重击,踉跄后退,身上对应颜色的光芒急速黯淡,脸上第一次露出痛苦与骇然。而那青绿刺客的身影,竟真的从墙角阴影中被“逼”了出来,碧绿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不可能……你们怎能看破‘四相瑜伽幻身’……” 赤红刺客嘶声道,声音干涩。
“轮回之下,虚妄何存?” 苏文玉持刀而立,脸色微微发白,显然刚才的洞察消耗极大,但气势如虹。
霍去病持戟挡在她身前,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岳,冷冷道:“滚,或者死。”
四名刺客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与不甘。他们最大的倚仗幻术与秘法节点被破,正面硬撼这煞神般的将军和那诡异的女刀客,胜算渺茫。
“撤!” 赤红刺客咬牙低吼。四道身影如同融化般渗入墙壁、地板,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屋狼藉和渐渐平息的能量余波。
霍去病没有追击,迅速回到苏文玉身边:“怎样?”
“无妨,消耗些力气。” 苏文玉摇摇头,看向后窗,“快追他们,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跃出客栈,循着林小山等人留下的微弱痕迹(程真用特殊香料在转角做的标记),向镇外漆黑的山林疾奔。
很快汇合。众人皆有轻伤,但无大碍,只是牛全跑得差点背过气去。追兵似乎暂时被甩开,但谁也不敢大意,在阿罗娜的带领下,钻入山林深处。
“这边!有个废弃的矿洞,小时候跟爷爷采药躲雨发现的,很隐蔽!” 阿罗娜喘着气,拨开一片几乎垂到地面的厚密藤蔓,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内阴冷潮湿,弥漫着尘土和岩石的气味。空间不大,但足以容纳几人。众人暂时松了口气,点亮火折子。
“吓、吓死我了……”牛全瘫坐在地,擦着冷汗,手无意中碰到洞壁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落,后面露出一点异常耀眼的、金灿灿的反光。
“嗯?”牛全一愣,凑过去,用袖子擦了擦那块反光的岩石断面。
火光映照下,那断面露出致密的、闪烁着诱人光泽的天然金纹!
“金……金子?!”牛全的声音陡然拔高,颤抖着,又怕惊动什么似的压低,“是金矿!这石头里……有金子!很多!”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苏利耶王子拿起那块矿石,仔细辨认,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没错!是高品质的沙金矿脉!看这走向和色泽,储量可能不小!天助我也!复国最大的难题——军资,有着落了!”
他猛地转向霍去病和苏文玉,激动得声音发颤:“诸位!此乃天赐良机!我即刻修书,以王室密文写下矿脉位置与我的血誓,飞鸽传与我旧部与仍在暗中支持我的几位封疆领主!见金矿与我亲笔信,他们必能坚定信心,召集义军!”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撕下一片衣襟,就着微光,用血与炭笔快速书写起来。写完,又从怀中贴身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质鸟哨,放在嘴边,吹出几声特殊的、似鸟非鸟的韵律。
不久,一只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健鸽扑棱棱从夜色中飞来,精准地落入洞中。苏利耶将血书小心卷好,塞入鸽子腿上的细小铜管,抚摸鸽羽,低声道:“去吧,告诉忠勇之士,曙光已现。”
鸽子蹭了蹭他的手指,振翅飞出洞口,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洞内安静下来。只有火折子微弱的噼啪声和众人的呼吸。
林小山看着苏利耶眼中重燃的火焰,咂咂嘴:“好家伙,咱们这是护送了个王子,顺手还帮他开了个‘黄金副本’?”
程真检查着链子斧上的细微划痕,哼道:“麻烦也更大了。那四个怪物不会善罢甘休,伪国王知道了金矿,更会发疯一样追杀过来。”
苏文玉靠坐在洞壁,闭目调息,轮回刀横放膝上。她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霍去病沉默地守在她身旁,递过水囊。
八戒大师低诵佛号:“福祸相依,因果难测。此矿现世,恐将掀起更多腥风血雨。阿弥陀佛。”
苏利耶王子对着众人,郑重地躬身长揖:“苏利耶在此立誓,无论复国成败,诸位今日救命、护持、乃至促成此机之情,永世不忘!他日若有所成,摩揭陀国便是诸位最坚实的盟友与后盾!”
霍去病扶起他:“路还长。先活下去。”
洞外,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要开始。金矿的光芒照亮了复国的希望,也必将引来更多贪婪的秃鹫与致命的刀锋。
团队在短暂的喘息中,获得了巨大的筹码,也背负了更沉重的危险。下一段旅程,将不仅仅是躲避追杀,更可能主动卷入一场争夺财富与权力的汹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