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教主现身时,殿中七成琉璃灯骤灭。
不是熄灭,是光线被吸入他周身三尺——那袭玄金日月纹袈裟像黑洞,只余面孔浮在昏暗中,四十许年纪,眉间一道竖痕如未睁之目。
“钥来。”他伸手,五指指甲蓄着墨绿,似浸过铜锈。
雨墨握钥后退,展昭已拔剑横挡。
但教主不看剑,只看包拯:“包希仁,你放的三条假消息,本座收到了。”
包拯神色不动。
“你说本座在沙州、说在伊州、说在瓜州。”教主笑,笑声干涩如揉纸,“本座便让你的人——沙州曹贤顺、伊州回鹘卫队、瓜州西夏暗桩——三方互疑,今晨已在三州交界血战,伤亡逾千。”
他踏前一步,琉璃地砖随步龟裂:“可惜,本座在甘州。”
包拯终于开口:“教主既知是饵,为何咬钩?”
“因为——”教主袖中滑出一卷羊皮,展开是雨墨父亲乙九的笔迹,“你放的第三条消息是真:乙九临终前,确将‘破金乌阵图’托给了曹贤顺。本座不得不来。”
羊皮上所绘,正是明光殿地下的机关总枢图,标注七处致命弱点。
雨墨瞳孔骤缩——这图她见过,在父亲留给她的玉锁夹层里,世上应仅此一份!
除非……
“曹节度使忠心可嘉。”包拯忽然提声,让全殿皆闻,“为护先帝遗托,忍辱负重与金乌教周旋三载,今朝终得时机,率归义军直捣黄龙——此等忠义,当载青史!”
话音落,殿外杀声震天!曹字旗竟真的出现在窗口!
教主脸色终于变了。
“攻城!”曹贤顺的吼声传来。
但金乌教主力早已布防。箭雨对射,云梯架起,殿内却能听见人体坠地声如熟透瓜果。
教主冷笑:“归义军不过三千,本座在城中埋伏——”
“再加种家军两千铁骑。”公孙策忽插话,指向西窗。
远方尘烟滚滚,种字旗如血浪卷来。
教主眯眼:“种世衡怎会听你调遣?”
“非听我调遣。”公孙策摊手,“是听‘枢密院急令’——昨夜飞鸽传书,称金乌教藏匿西夏太子李谅祚,意图挟持以乱西北。种将军奉旨平乱。”
他掏出一卷黄绫,展开时露出模糊玺印。
真假难辨。
教主果然暴怒。
“好!好一个包希仁!”他玄金袈裟无风自鼓,“那本座便先杀你,再屠尽——”
怒喝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包拯在笑。
很淡,但却在笑。
教主瞬间明悟:这愤怒,正是包拯要的。愤怒会让人失智,会让人忽略细节。
比如……殿中三十六方使节,何时少了七人?
比如……那七人此刻正悄然移向地下机关枢纽的七处要害!
“你!”教主疾退,但迟了。
七声机械脆响从地底传来!
明光殿开始倾斜!
琉璃穹顶崩裂,碎璃如刃雨落。
殿内大乱!各方使节夺路奔逃,西夏兵与归义军厮杀成团,星象师的罗盘、祭司的法器、商贾的珠宝散落一地。
展昭护着雨墨退向偏殿小门。公孙策搀住包拯,雷震天鞭杆开道,唐青竹独臂洒毒逼退追兵。
但金乌教主更快。
他踏着坠落的琉璃片疾掠,每一片都在他足下凝滞一息,供他借力。如鬼魅凌空,直扑雨墨!
“钥来!”手已抓向她颈间!
展昭旋身斩剑!巨阙剑光削向教主手腕!
教主不避,手腕诡异一折,竟以肉掌硬接剑锋!
“铛——!”
金铁交鸣!教主袖中滑出铜甲手套,甲片刻满符咒。
展昭虎口崩裂,旧伤肩头血溅!
就这刹那,教主已夺下雨墨手中半钥!
但雨墨突然松手——她早将真钥调包,交出的只是仿品!
“教主想要,”雨墨冷声道,从怀中取出真钥,“来拿。”
她将真钥随手一抛,竟抛向混战的人群!
仿佛那非关乎生死的秘钥,只是无关紧要的玩物。
教主瞳孔骤缩!他必须接!但这一接,便露出空门!
展昭剑已候在那空门!
“噗嗤——”
剑贯入教主右肋!
但教主狞笑,右手硬握剑身,左手凌空摄物——真钥倒飞回他掌中!
“得手了!”他咳血狂笑。
却听包拯淡淡一句:“是吗?”
教主低头。
手中真钥,正在融化。
化作一滩银汞,从他指缝流泻!
“这是……水银覆铜芯的假钥?!”教主嘶吼,“真钥何在?!”
雨墨垂首,声音“怯懦”:“小女子……方才慌乱,许是掉在哪处了……”
她扮演得恰到好处——一个因惊惧而犯错的小姑娘,无人会疑。
教主果然轻敌,怒喝:“搜她身!”
两名金乌教徒扑上。
却不知,雨墨袖中藏着的真钥,早已滑入展昭掌心。
而展昭,正假装重伤不支,单膝跪地——恰在地道入口的暗门旁。
示弱,是为了致命一击。
混乱中,曹贤顺杀到包拯身边。
“包大人!末将护你出城!”他甲胄染血,左臂中箭。
包拯看他一眼,忽然问:“曹节度使,当年杨文广将军被诬通辽,满朝无人敢言。唯你上表力证其清白,因此被贬沙州十五年——可悔?”
曹贤顺怔住,随即咬牙:“不悔!杨将军是忠臣!”
“好。”包拯点头,“今日老夫若死于此,烦你将此物——”他递过一枚玉印,“交予八贤王。他会替你平反,调你回京。”
这是恩。
但包拯不立刻兑现,而是设成未来之约——让曹贤顺必须保他活到送出玉印。
恩情慢还,锁人心神。
曹贤顺果然虎目含泪:“末将誓死护卫大人!”
他振臂呼喝,归义军死士结阵,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地道入口在望。
但李谅祚挡在前面。
少年太子剑指包拯:“交出雨墨,否则——”
“否则太子殿下将永远不知,”公孙策截话,声音压低,“您母后与国相没藏讹庞的私情,以及……皇后怀胎三月之事。”
李谅祚剑尖颤抖。
“此事若公开,殿下储位……”公孙策留白。
利益当前,仇敌可化盟友。
李谅祚挣扎三息,收剑:“地道出口在城西十里铺,有本宫三匹快马。算……买此秘密。”
他让路。
包拯颔首:“他日若需助,可寻汴京‘悦来茶楼’掌柜。”
一句模糊许诺,埋下来日合作之机。
地道阴暗潮湿,只雷震天持一枚夜明珠照明。
行至半途,前方忽现三人拦路。
正是摩诃衍、慕容知秋、及一名未曾露面的黑袍老者。
“此路不通。”摩诃衍念珠急转。
展昭踏前,巨阙剑指。
但包拯按住他。
包拯走到黑袍老者面前,盯住他眼睛。
不说话。
一息,两息,三息……
地道只闻滴水声。
四息,五息……
黑袍老者额角见汗。他本备好万千说辞,却被这沉默黑洞吸得心神溃散。
“你……”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就在他开口失神的刹那——
唐青竹独袖一扬!无色无味之毒已散!
黑袍老者闷哼倒地!
沉默破防,毒手夺路!
慕容知秋铁扇疾点,攻向雨墨:“交出真钥!”
展昭剑挡,但肩伤剧痛,慢了一线!
扇缘划破雨墨右臂,血涌出!
展昭眼中寒光炸裂。
他记下此仇——不是记在心里,是立刻报复。
剑招骤变!不再守,只攻!每一剑都舍身,每一式都搏命!
慕容知秋惊退:“你疯了?!”
“伤她者,”展昭声音冰寒,“死。”
记仇要快,报复要狠。
十招内,慕容知秋铁扇碎,右腕断,惨叫着跌入地道暗河。
摩诃衍见势不妙,抛出一枚烟雾弹欲遁。
但雷震天鞭杆如蟒,卷住他脚踝!
“想走?”雷震天狞笑,“老子最烦秃驴!”
咔嚓——腿骨碎。
十里铺黎明
地道出口在十里铺荒庙。
李谅祚所言三匹快马确在,但另有二十名西夏斥候埋伏。
为首者拔刀:“太子有令,格杀勿论!”
但其中三名斥候对视一眼,忽然反水!
他们砍向同伴,嘶吼:“包大人快走!”
包拯毫无意外——这三人的家眷,早被他安插在汴京的眼线“照料”着。每月送米送药,子侄安排入学。
小恩小惠,买舍命忠诚。
血战短暂。三名反水斥候战死,但余敌尽歼。
六人上马时,雨墨回望甘州城。
火光冲天,杀声未歇。
她握紧怀中真钥——父亲用命保护的秘密,师公用血觊觎的宝藏,而今在她掌心。
“走。”包拯扬鞭。
六骑奔入晨雾。
身后,甘州城在燃烧。
身前,丝路如巨蟒蜿蜒,尽头是昆仑墟,是始皇宝库,是……文明存续的终极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