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娜说南渡河是“绕路”,林小山觉得她一定对“绕路”这个词有什么天竺式的误解。
这他妈是绕路?
河面倒是不宽,三十米左右。但水流湍急得像赶着去投胎,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可疑的动物残骸,偶尔还有半副不知哪个朝代的破铠甲一闪而过。对岸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从未被人类打扰过的原始丛林,在晨雾中沉默地匍匐着,像一头湿漉漉的巨兽。
唯一能过河的,是三根被岁月和虫蚁啃噬得摇摇欲坠的绳索,外加几块用藤蔓勉强绑在一起的破木板——俗称“桥”,但更贴切的叫法应该是“死神邀请函”。
“这就是‘捷径’?”林小山指着那玩意儿,声音都变了调,“这桥的设计师是不是对‘捷径’的理解是‘直接去见阎王’?”
“正常渡口都有维克拉姆的税卡和画像盘查,”阿罗娜面无表情地检查着绳索的结实程度,“这条‘路’,只有走私犯、逃亡者和……我们这种人知道。”
苏利耶王子殿下此刻的形象与“王子”二字毫无关系。他脸上的烟灰被汗水冲出几道沟壑,昂贵的深色棉袍被荆棘扯成了流苏风格,但他盯着对岸丛林的眼里有火。“过了河,再往东三天路程,就是圣山余脉的外围。我叔叔的私人猎宫和摩睺罗伽真正的巢穴,都藏在里面。”
霍去病已经将钨龙戟重新组装好,他正用一块粗布擦拭戟刃,动作平稳得像在准备下午茶。“追兵距离,一个时辰。带队的是骑兵,但马过不了这种桥。他们会下马追。”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我们有时间,不多。”
“那就别废话了。”程真第一个踏上木板。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向下沉了沉,浑浊的河水几乎舔到她的脚面。“一个一个来,别他妈一起上,这桥比牛全的腰还不靠谱。”
被点名的牛全摸了摸自己重新解放出来的肚子,嘟囔道:“我这是战略储备……”
顺序很快定下:程真开路,苏利耶、阿罗娜、牛全、陈冰、苏文玉、八戒大师、林小山,霍去病断后。
前三个过得还算顺利,除了牛全差点因为木板突然倾斜而表演一个“信仰之跃”外,没出大岔子。
轮到苏文玉时,异变突生。
不是桥,是对岸丛林。
一片诡异的、绝对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浓雾,毫无征兆地从林中涌出,迅速吞没了刚踏上对岸的程真三人。雾是灰绿色的,带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花香。
“退回来!”霍去病厉喝。
但已经晚了。苏文玉刚走到桥中央,对岸的雾中猛地伸出几条黝黑、滑腻、布满吸盘的触手状藤蔓,闪电般卷向她的脚踝!
苏文玉反应极快,软剑出鞘,清冽剑光斩落两根藤蔓。断口处喷出暗绿色粘液,溅在木板上,立刻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小洞。但更多藤蔓从雾中涌出。
“文玉!”霍去病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大鹏般掠上绳索,钨龙戟带起凄厉的破空声,横扫一片藤蔓。
“是摩睺罗伽的‘腐生林’!”阿罗娜在对岸雾中喊道,声音模糊不清,“他用邪术催化植物!小心雾气有毒!”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林小山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鼻腔里那股甜腻的花香变得灼热,眼前开始出现晃动重影。
“我……有点想看卡通片……”他晃了晃脑袋。
“闭气!”霍去病一手揽住苏文玉的腰,将她带回桥这边,同时戟杆重重顿在桥头。一股刚猛气劲炸开,暂时逼退了试图蔓延过河的雾气藤蔓。但桥身也因此剧烈摇晃,几根固定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对岸完全被灰绿浓雾笼罩,程真三人的身影和声响都已消失。
“现在怎么办?”林小山捂着口鼻,感觉智商正在被花香溶解,“前有食人花,后有追兵,中间这桥马上要表演自我了断。”
霍去病看着对岸翻涌的、仿佛有生命的雾气,眼神冷冽。“这不是埋伏。是标记。”
“什么?”
“摩睺罗伽不知道我们具体走哪条路,但他可以在所有通往圣山的方向,布下这种‘预警’和‘拖延’结界。我们触发了它,就等于告诉他:我们在这。”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和马蹄声——追兵比预计的更快。
“桥撑不住第二次剧烈动作,”苏文玉快速判断,“必须一次过去,并且立刻驱散或突破那片雾。”
“驱散……”林小山忍着眩晕,在背包里疯狂摸索,“化学手段行不行?我看看……强效除草剂?不不,这个量不够……火焰喷射器?想多了……等等!”他掏出一个金属罐子,上面贴着手写标签:“实验型-强氧化气体(慎用!!)”。
“牛全的‘小玩具’之一,”林小山解释,“他说这玩意儿能瞬间消耗局部氧气,并产生高温氧化反应……通俗讲,就是能制造一个小范围的无氧燃烧区,虽然短暂。”
“对植物有效?”霍去病问。
“对大部分靠呼吸作用的东西都有效,”林小山咧嘴,“副作用可能是……嗯,也可能把我们一起送走。”
追兵的马蹄声更近了,甚至能听到军官的呼喝。
“赌一把。”霍去病接过罐子,掂了掂,“我过去,掷向雾中最浓处。你们等我信号,立刻过桥。林小山,护住八戒大师。”
没有时间争论。霍去病再次踏上绳索,这一次速度更快,身影在河风中几乎拉出残影。就在他即将抵达对岸、无数藤蔓再次蜂拥而至的瞬间,他全力掷出金属罐!
罐子旋转着飞入灰绿雾气的核心。
没有爆炸声。
只有一声低沉的、仿佛巨兽叹息的“嗡”鸣。雾气中心猛地亮起一团刺眼的白光,随即,以那光点为中心,灰绿色雾气像被无形大手搅动,剧烈翻滚、收缩、然后……向内坍塌!
白光所过之处,藤蔓瞬间枯萎、碳化,变成簌簌落下的黑灰。甜腻花香被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取代。
雾散了小半,露出后方惊魂未定的程真三人,他们周围倒伏着一圈焦黑的植物残骸。
“过桥!快!”霍去病的声音穿透稀薄的雾气传来。
这一次,没人犹豫。众人以最快速度冲过岌岌可危的索桥。林小山最后一步踏上岸边实地时,身后传来令人惊心的断裂声——主索终于崩断,破木板和残余绳索坠入湍急的河水,眨眼消失不见。
追兵的身影出现在河对岸。大约二十名轻骑兵,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军官。他们勒马停在断桥处,眼睁睁看着猎物消失在重新开始聚拢的残余雾气中。
刀疤军官狠狠啐了一口,举起手,弩箭上弦的声音齐刷刷响起。
但箭矢还未射出,丛林深处,那片被霍去病用“氧化罐”烧出的焦黑空地上方,残余的灰绿雾气突然扭曲、汇聚,形成了一张模糊的、由烟雾构成的巨大脸庞!
脸庞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和一张裂开的嘴。它“看”向河对岸的追兵,然后,发出了一声直接响在所有人心底的、充满无尽恶意的嘶啸!
追兵的马匹瞬间惊惶人立,士兵们脸色惨白。刀疤军官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烟雾脸庞维持了数秒,缓缓消散。仿佛只是一个警告。
“摩睺罗伽……”阿罗娜声音干涩,“他在看着。不止这里,是所有被他污染的地方。”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裸奔?”林小山总结。
“差不多。”程真检查着斧刃上沾到的粘液,那粘液还在轻微蠕动,“而且他好像不太高兴我们把他的花园点了。”
霍去病没有看消散的脸庞,他看向东方,丛林更深处。“他在驱赶我们。像驱赶猎物进入更熟悉的围场。”
“那我们还去?”牛全声音发颤。
苏利耶擦去脸上的黑灰,露出下面坚毅的线条。“正因为他在驱赶,才更要去。我叔叔和巫师越不想让我们接近的地方,才越可能是关键。”他顿了顿,看向阿罗娜,“接下来怎么走?真正的‘路’。”
阿罗娜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焦黑空地旁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掩盖的小径。“走私犯的路。沿着它,可以避开大部分‘腐生林’区域,但……会经过几个‘废弃’的村庄。”
“废弃?”林小山捕捉到这个词。
阿罗娜的眼神暗了暗:“维克拉姆加征‘圣山供奉税’后,交不起税的边境村落。人要么逃了,要么……”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们沉默地踏上小径。身后的南渡河奔腾不息,对岸的追兵没有尝试寻找其他方式过河——摩睺罗伽的警告显然比军令更可怕。
丛林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有脚踩在腐烂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兽的怪叫。
但每个人都感觉,有一双非人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冰冷地注视着他们。
林小山忽然想起过桥前霍去病的话。
“标记”。
他们不仅触发了警报,更像是在自己身上打上了一道发光的烙印,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森林里,为猎手指明了方向。
他摸了摸包里剩下的几个“小玩具”,心里嘀咕:
“妈的,这趟副本的仇恨,是不是拉得太稳了?”
越过幽暗的丛林,这支渺小的队伍正在蜿蜒的小径上艰难前行。
更远的东方,圣山余脉在乌云下露出狰狞的轮廓,其中一座山峰的顶端,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缓慢搏动的心脏。
小队在密林中行进,人人神情警惕。
摩揭陀王宫深处,一个背影挺拔、身穿摄政王袍服的男人(维克拉姆),正听着跪地信使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镶嵌宝石的扶手。
一张由烟雾构成的、模糊的巨脸(摩睺罗伽),在森林阴影中一闪而逝。
渐强的、混合了古老咒语吟唱,扭曲着植物生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