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朱常洵就藩洛阳后,通过奏请万历帝获得淮盐每年一千三百引,每引六百六十斤,只福王府年食盐配额就有八十五万斤。
福王通过垄断洛阳盐市,强制百姓购买其淮盐,并禁止其他盐商销售河东盐。
福王府内设有盐仓,并设店洛阳与民市,周怀民只从福王府缴获食盐,便有两百多吨。
洛阳河南府署。
洛阳保民商行申请提取五万斤食盐运到巩县仓,现在各厂急盼碱厂供货。
周怀民签押印章,感叹道:“一鲸落而万物生。”
洛阳总务堂陈登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么多盐,福王他三辈子也吃不完。周会长,上次黄宣教打的欠条,咱们是不是该还了?”
“还,虽然咱吃亏了,但保民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是个红线,任何时候都要坚守。”
城南码头,从巩县拉来的货船,多如过江之鲫。
各县的厂长,最喜欢农会打仗,一打仗生意就出奇的好,大船小船的陶瓷碗盆、厨具、凳子桌椅、纸张、布匹、刀具、铁锅、蜡烛、米面、粉条、果脯、鸡蛋、大酱、玻璃,甚至孤寡老人做的扫帚、高粱杆篦子托盘等日用杂货,一下子把洛阳各店填的满当当。
谁都知道洛阳县民手里有钱,周会长发出去三万两呢,这钱不还是让各厂挣了?厂里挣钱,才能给厂工发工钱。
洛阳城内,百姓们并不敢消费啊,手里紧握救济金,只买了米面酱油等日用品中的必需品。
不过农会安置经验已是很丰富了,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提早就往杨家庄等各商行会馆下发开发洛阳的号令。
在洛阳城十字街口的人民广场之上,开办大型招工会。
增加居民的收入预期信心,刺激消费。
各大商行在巩县杨家庄的会馆,早早收到周怀民开发洛阳的号令,各家会馆主事都不用和总号商议,因为都有自决之权,否则一来一回,落后人家一大截,什么好机会都没了。
于是闻到鱼腥味,纷纷蜂拥齐至洛阳。
洛阳人民广场之上,新成立的保民商行、保民货运行、城内曹乾的曹记煤球厂、龙门马车行、吕维褀儿子一口气要了三个厂:伊洛陶瓷厂、伊洛刻印厂、伊洛制墨厂。
巩县杨化成的平安药食厂、山西昌荣号的河洛肥厂、洛阳张家的张记纺纱厂、孟津白记食品厂、养殖场等与农会深度合作的商号,都摆着桌子招工。
人民广场现在就是一个大型招聘会,会场中央的保民红旗迎风飘扬。
不仅仅是商号招工,还有保户堂、商务堂、税务堂、文教堂、卫生堂、图书馆等也在这里吆喝。
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来了,人民广场纵然地方很大,可此时却显得拥挤起来。
士民感觉比逛庙会都新鲜,新媳妇上轿头一回,哪里见过主动求百姓做工的,之前都是托关系跪求铺面还找不到活干。
马铁栓夫妇抱着孩子,在人群里挤,挨个桌子看,有没有工钱更高,不用出城的活。
一些洛阳原来本地的小商贩,也急坏了,他们根本不懂农会这一套机制是怎么玩的,四处打听。
“商务堂拍卖,福王城内东大街铺面十套!最低十文起卖!”商务堂负责招工干事是从巩县调拨支援的,深谙招工门道,吼这一嗓子瞬间吸引过来大量小商贩。
“十文!这铺面的匾额都不止十文吧!”本地小商贩们像雪地里的傻狍子,个个望着公示红纸单目瞪口呆。
保民商行的招工也不甘示弱:“保民商行,能写会算者来,月食银最高五两!”
“什么!五两!你们可是周会长的商行,不能是骗人吧?”被查抄的福王铺面账房伙计们都解散失业了,在这里大呼小叫。
商行招工干事很是鸡贼的笑道:“我们可是农会直属的商行,怎么敢欺骗你等?”
保民货运行招工干事站在桌子上,持着铁喇叭叉腰吆喝:“不用识字,有手有脚就能干,来我保民货运行!今天就能拿到工钱!”
此话一出,哗啦啦,不少穷苦百姓涌往货运行,五两是有吸引力,但不识字的老百姓占大多数,没本事拨弄算盘,能现结工钱的活儿也不错!
“嗨!我要是知道在农会挣钱这么容易,他娘的早就反了!白在城里饿了二十天!”一个商贩唾道。
张继元看着这人山人海,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和自家掌柜道:“农会果然很擅长保民,这和朝廷完全不同。”
张记掌柜为难道:“少爷,他们这些人都是农会的老油条了,咱们招工根本比不过他们啊!”
张继元嫌弃道:“平时让你们多看报,就不看,农会的智慧都在民报里,我一个府学生员都学会做生意了!你要招女工啊老舟!”
“可是,之前这些百姓都是到咱们铺面求着找活干,还要看我的脸色,现在却在这露天吆喝招工,反倒求起这些泥腿子了!实在有损颜面。”张记布匹铺面佟掌柜被调来组建纺纱厂。
张继元听的有些惊诧,难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被农会同化了?为何自己并没有这种感觉。
“时代变了!佟掌柜!你再不吆喝,咱家就没进项了!”
他有些生气,都怪爹没让自己出去,让贾章华和傅元哲这俩货带社兵抓到府衙官员,拿了大功。
周会长竟然直接指派贾章华为文教堂知事,傅元哲为图书馆馆长。
这下好了,生员不用考功名,就可以做类似县学教谕,图书馆馆长也不知是什么官,应该也是和教谕差不多的。
而自己,只拿到一个纺纱厂的建厂名额!
“老马,找到活干了吗?” 三知书屋塾师苏时霖喊道,人太多,吵嚷的听不到。
苏时霖看着农会组织的招工现场,浩浩荡荡,人山人海,吆喝声此起彼伏,百姓们激动的跑来跑去,挣钱的活那么多,都不知道选哪个好。
农会总务堂的人,还在广场西边府署围墙上刷标语,府署和卫署本来是挨着的,现在河南卫署围墙拆了,青砖被百姓免费拿走,整个卫署两百多亩,都成了广场,街上到处都有标语。
要想富,先修路。
跟着农会走,日子富如油。
人人吃饱饭,人人穿暖裳。
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
人民授权,农会去办。
农会新生先进,朝廷腐朽落后。
……
好久没见到如此欣欣向荣、充满生机的市井之象了,身在广场之上,望着洛阳城翻天覆地的变化,苏时霖竟有种莫名情绪在胸腔起伏,热泪盈眶。
不只是苏时霖,每个向往美好生活的百姓和士子,此刻都有这种感觉,天下苦刀兵久矣!
东关的小乞丐朱三娃还沉浸在竟然允许自己进城的喜悦里,这会听到货运行招工的喊声,喜上加喜,慌忙挤上来要报名。
“少年,你姓朱啊!我看你很适合为人民服务,有住的地方没?”说完叫他按下手印。
小乞丐朱三娃也看不懂工契合约,拿起喜道:“俺在东关迎恩寺里躲着。”
招工干事手指保户堂:“去找他们,给你找个暖和住处。”
“谢老爷!谢老爷!”小乞丐朱三娃噗通跪下,好啊,这农会真好,来了就有钱挣,有地方住了,自己祖上也是朱家子孙的,现在混的只能当乞丐,竟有了返祖现象。
杨化成的平安药食厂招工干事,和货运行这位是老相识了,鄙夷道:“老孙,他手指都冻断一根,咋拉货?”
老孙大手一挥:“无妨,他一天能挣个馒头吃也是好的。”
这时货运行码头杨主事跑来问道:“老孙,招到没!快点跟着我走一批!去卸货!”
迎恩寺小沙弥葫芦头这会也不在迎恩寺干了,跟着农会跑腿,他被周怀民分到保户堂,毕竟也是认识字的。
朱三娃还没来得及和保户堂说清楚,便被杨主事带走到南关码头。
码头主事撕下货单,交给朱三娃:“拉一车粮到河东营村,交给乡绅罗老爷,还有欠条,保民营还他的粮,你能办好不?”
朱三娃听的有些懵,但还是咬咬牙:“能!”
他拉车一路向南走了十多里,便到河东营。
罗老爷此时在院里皱眉看民报呢,还在琢磨开发洛阳是什么意思,就听见家仆喊:“老爷!保民营来还粮了!”
当然,现在不能叫家仆了,罗老爷在保户堂的指引下,已经撕了身契解散所有家仆,不愿意走想继续在这里干的,原地重新签订用工条约,称为家工。
家工与家主,人格平等,只是雇佣关系,不是主仆关系。
“还粮?”罗老爷借出去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能要回来,只当是肉包子打狗了,他迷瞪了一会,才想起这回事。
慌忙放下民报,跑出院子。
“罗老爷,签收货单!交还欠条吧!”
罗老爷并不着急,他抠出来一些粮食,抓起放鼻子前嗅闻,还是今夏新收的,比自己借出去的霉粮新鲜多了。
货单上竟还盖着周怀民的印章!
“这……这真是还给我的?”罗老爷吃惊的都说不出话来了,无论是贼寇,还是官兵,乡绅在他们眼里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要么是摊派,要么是捐献,就没听说过会还的!
“俺不识字,你自己看。”
罗老爷把欠条和货单上上下下反复的看,正是黄宣教逼自己签订的啊!
罗老爷双手抖擞,抬头眼里有光,盯着一车粮食,面红耳赤:“好!好啊!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天下太平有望了!”
朱三娃雀跃,自己第一单没砸手里,路上遇到打井队,队长是巩县三家铺的闫二牛。
闫二牛现在是闫老爷打井甲队队长,听从农会指挥,到处打井。
闫二牛非常喜爱这份工作,不仅仅是工钱高,还因为打井队是有保民制服的!
无论走到哪县哪村,都受到村长、百姓、乡绅老爷的尊敬和礼待,每当出水那一刻,所有人在那一瞬间仿佛忘掉了彼此的仇恨和过节,一起欢呼畅饮。
“老黄?你这是去哪?” 闫二牛惊喜,对面走来一支队伍,为首的正是闫二牛第一次打井时的带队人员黄至光。
第六营宣教官黄至光也是惊讶,竟然在这里碰见老熟人了。
“二牛!你现在也带队了啊,我们去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