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恂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太监递上来一封奏报。
“陛下,河南巡抚常道立八百里加急!”
崇祯帝闻听是河南奏报,脸色一变,慌张拆看,双手微微颤抖,面色由白转红,嘴巴微微抖动。
双手无力的放下奏报,瘫坐在龙椅之上。
众臣惶恐,唯恐有失,龙颜大怒,皆不敢言语。
崇祯瘫坐了一会,胸腔起伏,竟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泪流满面:“朕……朕竟保不住一叔父!”
众臣心里已隐约猜到,此刻听陛下如此说,皆互视大惊,福藩遭害了!
崇祯帝虽久困于财乏缺饷,然此刻再无心情,听侯恂汇报两个尚未讲到的救灾之法。
“众卿且回去,改日再议。”
崇祯在奉先殿旁修建了一座大殿,这里是专门用于祭祀孝纯刘太后的,也就是崇祯帝可怜的生母。
刘太后原本是海州人,后来迁至宛平。
最初她进入皇宫时是以淑女的身份侍奉。
万历三十八年十二月,刘太后生下了崇祯帝朱由检。
然而,尽管生下了皇子,刘太后的命运并没有因此改变。
刘太后也是个脾性刚强之人,因事触怒明光宗朱常洛,被朱常洛持棍打的半死。
她本就因生育而身体虚弱,未能及时调养,受此重罚后,身体极度虚弱,最终不久便去世。
得知刘太后去世的消息后,明光宗虽然有所悔恼,但他担心此事会传到父皇神宗耳中,影响自己的皇太子之位,于是命令将此事隐瞒,不许外人知晓。
更为悲凉的是,刘太后的遗体被悄悄送出宫外,葬在西山,而她的去世没有任何的丧礼仪式。
刘太后去世时,崇祯皇帝朱由检仅有五岁。
随着年岁增长,朱由检渐渐回忆起母亲的容貌,却始终记不清楚。
但他已经懂事,曾多次向侍奉的太监询问:“西山是否有刘娘娘的坟墓?”太监回答说有。
于是,朱由检便常常用自己的零花钱,托太监偷偷前去西山祭奠母亲。
天启七年,明熹宗去世,遗命由信王朱由检继位。即位后的朱由检赶紧为自己的母亲上了一个尊崇的谥号:孝纯恭懿淑穆庄静毗天毓圣皇太后,并将她的遗体迁葬至庆陵。
朱由检即位后询问宫中是否有母亲的遗像,但始终没有找到,他暗自神伤,自己生母,竟连一张画像都没有。
宫中一位名叫傅懿妃的女子曾与刘太后同为淑女,并且曾经与她居住得很近。
傅懿妃自称对刘太后的容貌非常熟悉。
于是,朱由检让她挑选一位宫女,选出一位相貌相似的,并让画师根据此女的样貌绘制刘太后的画像。
傅懿妃在旁帮助修正,最终画出了几分相似的像。
画像完成后,朱由检举行了隆重的迎接仪式。他命令太监持画像从正阳门进入,整个过程的礼仪按最高规格进行。
随后,他亲自跪迎画像,挂于宫中。
宫中的宫女和太监们也被召来查看画像,大家纷纷表示或像或不像。朱由检在旁听着宫女太监们争吵,心里悲喜交加,也不知是为生母之薄命,还是为自己自幼孤苦无母亲爱护,不禁跪倒在地,伏地大哭。
宫中众宫女、后妃在旁见之落泪。
此刻崇祯听闻叔父福王被周怀民所害,关闭殿门,在母亲画像前焚香跪地。
一个时辰后,崇祯方出门,也不知他诉说些什么,此刻心情好了些许。
在外值守的太监王承恩见状,轻声道:“陛下,该去给太妃请安了。”
晨昏定省,乃是定例。
刘太妃性格温和、品性纯良,年岁七十有余。
宫里也是清幽舒适,崇祯帝心情低落,神思困顿,疲惫至极,勉强与她说了几句闲话,停顿的功夫,竟靠着椅子暖垫睡着了。
刘太妃心疼不已,忙命宫女噤声,自己轻轻为他盖上毯子,不让任何人惊扰他。
良久,崇祯忽然手抖身晃了一下。
“太祖明示!”
崇祯从梦里惊喊而醒,毯子掉地,额头密汗。
刘太妃在旁看着,被他惊吓了一跳,忙抚慰道:“我儿,何故惊慌?”
他刚做了一个梦,梦见太祖,即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朱元璋在梦中呵斥他,极为不满大明如今之状况。
崇祯惶恐,报腿哀道:“不肖子孙,本是藩王,临危受命,虽无治世之能,但勤勉节俭、励精图治,以固祖宗之基业,然仍是内忧外患,一片糜烂。求太祖指点一二!”
朱元璋一言不发,拉住崇祯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一个“有”字。
崇祯不解,见朱元璋背他而去,大呼:“太祖明示!”自己却感双脚悬空,如同坠落,猛然惊醒。
崇祯摇了摇头,不敢言梦,叹道:“神宗在位时,海内少事,然而自我继位以来,天旱水涝,贼寇肆虐,建奴犯边,诸臣空谈误国,兵将不肯用命,河南贼寇周怀民又攻占洛阳,福藩失陷,诸多事实在令我乏力。我已两夜未曾合眼,一直在批阅文书,心中烦闷无处可诉,连饭也没吃。实在疲倦之极,所以才在太妃前失态。”
刘太妃闻听,这孩子压力太大了,可自己也帮不到他,诸多皇亲国戚,勋贵大臣,竟无一人得力。
她想着想着,顿时泪如雨下,宫中的太监、宫女们也无不堕泪抽泣。
崇祯回到御书房,呆坐龙椅,还在琢磨太祖写一有字是何意。
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上有字,仔细端详。
崇祯的书法,粗健有力,浑朴厚重。
他越看越心惊,有,乃大明之一半也!
太祖之意,难道预示大明要完?
在崇祯帝的心中,这个梦仿佛是太祖朱元璋在向他预示着大明江山即将倾覆。他虽日夜操劳,这种无力和绝望,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不禁悲从中来。
崇祯自思,登基之时,自己以‘吾弟可为尧舜’之志,奋发图强,诛杀奸佞,亲近士大夫。
然而随着接二连三被朝臣愚弄,大为丢面,自己已意识到这些朝臣士大夫们绝非自己年少时认为的那么高尚。
在崇祯七年,崇祯亲拟殿试策问的题目是:跟朕共治天下的是士大夫,但如今士大夫品行不端,朕想让士大夫们恢复古道,有何办法?
他已意识到,这些士大夫们不可信赖,但又跳脱不出儒家教导,无力破局,只能寄希望于让士大夫们‘恢复古道’,自我修复品德这个最不靠谱的办法上。
但现在不同了。崇祯自从得到了《民报》,让一直深宫养大的他,眼界如同推开一扇大门。
从周怀民那学习到了不少治国之道。
有时看到精妙处,恍然大悟,惊呼周怀民简直是天人,此子究竟是如何得悟?
崇祯只是受限于成长环境,但自身聪慧,学习能力很强,也很刻苦,凡是负责给他讲经的大儒们都称赞的。
他看的《民报》越多,对周怀民的政治理念了解的越多。对乡村存在的各种问题了解就越多。
周怀民此人,不是热衷劫掠杀戮的流贼,也不是热衷党争贪腐的士大夫,而是心胸宽广,一心为民的国之栋梁。
纵然此时周怀民占了洛阳,杀了福王,崇祯也是承认这一点。
福王的一贯行径,他也是知道的。
但这是一把双刃剑,周怀民为他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知晓了这个社会真正运转的规则,并非仁君善政,而是经济、道法、军事与民心。
有时他看不明白,抓耳挠腮,真的想把周怀民绑来秉烛夜谈个三天三夜,并给他常人难以得到的皇恩和厚待。
但周怀民却偏偏是反贼,那他岂不是手握屠龙之术?怎能不让人忌惮!
“陛下,杨嗣昌已到京师,在外候见。”
他再打起精神:“宣杨嗣昌、侯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