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位问的,让侯恂闻之语塞。
不过现在的户部尚书侯恂,已不是两三个月前的侯恂了。
他这几个月通过堂侄侯方雷、京师保民报社(已查封)、郑州知州鲁世任等渠道,搜集了相当全的农会报刊。
鲁世任送来的民报,多用于朝堂内刊,不过有些报纸被黄牛党从朝堂流落到市井,卖给京城商贾及士子。
京师也曾有过言论自由,但如今保民报社被查封,开始内容审查了。
但官绅、士子、百姓毕竟在茶摊、食肆、客店听人念报,互相谩骂为乐习惯了,如今突然禁报,是太平了许多,但犹如精神上了枷锁,越不让看越想看。
侯恂自己闭门琢磨,加上侯方雷在农会各处的查访学习,特别是有道法学堂的直接理论传授,让侯恂的道法经济学知识从零分的水平直线上升,如果现在他在道法学堂考试,估计能考个六十分。
他心里一横,躬身答道:“陛下,这是因为周怀民贼区百姓,普遍比较富裕。他们几县消费能力很强,本身就是很好的市场。贼区周边的朝廷各府县,都直接或间接在农会挣钱,贴补家用,勉强能过日子,多少会消费一些必需品。”
朱由检抓到重点,万事总要有个开头吧:“那贼区的百姓是怎么富起来的?”
侯恂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本来想着让陛下自己去悟,却仍追着不放,只得木脸沉声道:“周贼均田,免税免役,又有肥厂、番薯增产,百姓只需两季收成,就富起来了。”
杨嗣昌垂手在侧,眼观鼻,鼻观脚,表情管理极好。
朱由检听了一愣,正想追问,周怀民不收税不征役,他吃什么喝什么,但想起刚死去的亲叔父福王和奏报里被戕害的众乡绅,张口又闭。
侯恂见皇帝面色铁青,赶忙劝道:“陛下,百姓贫困,无钱消费,周怀民也是极为犯愁,据臣推测,他与朝廷撕破脸,不仅仅是因为缺盐,更重要的是,他下面各厂生产的货物,也都出现货物积压,急于寻求更大的市场。周怀民为了稳固贼区经济,就必然要攻占更多地盘。不然贼区百姓的工钱无力发放,陷入死结。”
杨嗣昌听的云里雾绕,造反就造反,无非是攻城略地,怎么还和做生意有关系?
朱由检反而听的明白,他经过和农会撕扯,以及不耻下问,如今眼界今非昔比了。
用周怀民的话说,战争,本质上就是经济再分配的最高形式。
流贼直接抢,然后破坏焚毁,裹挟走一切。
周怀民也是直接抢,然后均给百姓,削峰填谷。
本次会议最终让户部自己想办法,实现想不到,就去学习,反正必须为兵部凑够剿饷的旨意结束。
侯恂的情报以及分析的确实没错,现在农会确实遇到生产力提高,货物生产量大,但消费市场不足,导致货物积压的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周怀民现在手里的钱粮太多了。
站在周怀民的角度上,这不是一件好事。
为了合理花钱,他想出了许多办法。
所谓合理花钱,那就是要把钱流入穷苦百姓手中,并能有效刺激消费。
“陈会长,会做烟火的终于找到了!”洛阳总务堂办事员匆匆跑到河南府署。
陈登松了口气,周会长交待的这个任务可是不好办,保户堂登记户籍时,会记录每户擅长的工艺,保民商行会抄录一份,借此深入百姓中去,把一些零散的手工业生产任务交给百姓家庭作坊去做。
白马寺北边的左家坡,有一庄园名叫玉楼春苑,培植牡丹花等花卉的,庄园占用土地被农会没收,庄主又花钱从农会租过来。
庄里雇佣的一个花农,名叫万贵荣,竟会做烟火,只是这年月,除了给福王府服役做一些,他靠这门手艺已吃不上饭,只有来投奔三舅,来玉楼春苑里干农活。
“万贵荣,想不想自己做?别愁销路,商务堂帮你找门路,你只管做烟火,农会替你担保,借你五两银子开厂。”
万贵荣噗通跪下,祖上传的手艺,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没时间了,到福王府仓里找出一些烟火,另寻些材料,现做吧。
玉楼春苑庄主也被商务堂一并喊来,吓的一路哆嗦,心里纳闷,之前农会来东关安置流民时,从未动自己一根汗毛,现在不会是后悔出租,要霸占自己庄园吧?
“你是庄主吧,现在农会有万民创业扶持计划,你看看。”
庄主见自己外甥噗通跪下,要自立门户了,心里也是欣慰,这货在自己庄园里干的少,吃的多,看在他娘的份上勉强收留他,趁早滚蛋。
他吃惊道:“咱农会借给我钱没利息?”
“白纸黑字写着呢,三年免息,咱可是农会,能骗你?最高二十两,再多就要周会长审批,借不借?”
玉楼春苑庄主经商务堂指点,才知道原来农会有玻璃大棚,了解了大棚的功效,他瞬间就发狂了,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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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堂干事介绍道:“你借钱去买玻璃,买砖,盖起几个花卉大棚,别愁销路,商务堂自会给你搭线。”
府前街,也就是人民广场斜对面,原来的典当行,乃是王府产业,现改为保民银行总行,正式营业。
保民银行门口搭了许多前来恭贺开张的彩棚,彩棚太多,一路延伸到人民广场。
其中有曹记搭的,洪记的,三知书屋的,伊洛会的,昌荣号的等洛阳本地新崛起的商贾及农会的老合作伙伴。
“银吏,这是我农会的户籍身牌,商务堂的介绍信,我要借二十两!”
“玉楼春苑庄主二十两,拿好,过段时间银行会过去核查,若没用来修盖花卉大棚,定报于农会。”
“三舅!”万贵荣和其他排队的人,见庄主真的拿到钱了,更蜂拥往前挤,伸手晃着自己的介绍信吆喝。
“借过,借过!”陈登亲至,后面带了一名女子。
有个别人认识,这女子竟是王府歌舞伎魏赛赛。
王府许多太监及家奴被公审处死,宫女、歌舞伎等人,被农会宣布解放,各自立户,分田自己养活自己。
魏赛赛便是其中之一,她吃惊于自己一介女子,竟也能当户主,切切实实自己有二十亩田。
但她又不想像大多女子寻社兵嫁了。
因为嫁人就要销户,收回田地。
但自己又不会种田,只能雇佣他人代种,虽然代种属于私人协议,不被农会认可,一旦有纠纷,私田就是私田,拿什么契约都无效,但总有人愿意冒险。
她响应农会号召,前往商务堂咨询,有一女干事笑道:“你知道咱女子突击队崔守贞吧,那是周会长亲口认可的人民艺术家。男人建厂,建戏班,咱们女子就不能自己做?”
陈登听说隔壁有王府歌舞伎来创业,来说道:“周会长曾经说过,要农会组织一个剧团,创作人民的故事,演给人民看。”
魏赛赛听陈登描绘一番,喜极而泣:“我本是官宦之家,犯事被打为贱籍,幸亏遇到咱农会,释奴解放,既然周会长说了,那我就做着试试看。”
“起个名号吧。”商务堂为她注册。
魏赛赛思索,眉目间略有忧伤,想起年幼时,也是腊八日,父亲母亲把她架在脖子上,同兄长到宝林寺吃斋饭逛庙会,不觉十几年已过,只剩自己孤苦一人。
“就叫宝林剧团吧。”
陈登带她来到保民银行,喊道:“先给她办了,洛阳宝林剧团。”
“陈会长!”门口跑来一干事,“府署有人找,手拿周会长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