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地下入口是扇重达三吨的青铜门,表面蚀刻着螺旋状星图与神经网络交织的浮雕。我的手触到门扉时,三枚瓷片骤然发烫,青铜上的螺旋纹路开始流转暗红色微光——像休眠的血脉被唤醒。门轴发出沉睡五十年的呻吟,向内滑开,涌出的不是尘土气息,而是带着淡淡臭氧味的、恒温恒湿的空气。)
门后是向下延伸的阶梯,两侧墙壁镶嵌着自发光的陶瓷板,板上的纹路在不断重组:一会儿是dna双螺旋,一会儿是锂晶体结构,一会儿又变成希格斯玻色子的衰变径迹。顾凡的呼吸声从通讯器传来:“林部,墙壁材料是程建国2003年发表的专利‘自适应信息陶瓷’,理论上能根据观测者的认知状态改变显像内容。但文献记载这技术从未走出实验室。”
(台阶一共三百级,每下一级,瓷片的热度就增加一分。抵达底部时,我贴身衬衫已被汗水浸透。眼前是个直径约三十米的圆形空间,穹顶投射着实时星空图——不是当下的星空,而是2001年9月15日夜间的星象,猎户座腰带三星居于正中。地面中央有个圆柱形操作台,台面凹陷处,正是第四枚瓷片的轮廓。)
“林辰。”吴遥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背景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在你触碰任何东西前,听我说完。程建国临终前一周,我在苏黎世见过他。那时他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说:‘老吴,人类最大的悲哀不是无法突破认知边界,而是突破时发现自己早已亲手扼杀了最珍贵的可能性。
(我走近操作台,地面突然透明化,下方三百米深处,显现出盐湖卤水管道网络的真实景象:那些管道像巨型生物的血管,正随着某种节律搏动。而在网络中央,有个菱柱形透明舱体悬浮在卤水中——舱内躺着两个人形轮廓,通过无数纳米光纤与管道连接。)
顾凡倒吸凉气:“生命维持系统!那是等等,生物特征扫描显示,左侧轮廓是程雪,但右侧——”他的声音卡住了。
我盯着那个右侧轮廓。虽然模糊,但颅骨形状、肩宽比例、甚至沉睡时微蜷的姿态
“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荡,“或者说,是某个年龄在二十八至三十二岁之间的‘林辰’的生物复制体。”
(穹顶星空图突然扭曲,所有星辰拉长成流光的轨迹,最终汇聚成程建国的全息影像。这次他穿着实验室白大褂,胸前口袋别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陶瓷笔。)
“欢迎来到‘双生锚点’计划的真相之间。”影像的声音温和而疲惫,“林辰,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连你父亲都不曾抵达的深度——他只知道我要守护某种未来,却不知道这守护需要付出的代价。”
影像抬手,地面下的景象放大。那个“林辰复制体”的胸腔内,有颗缓慢搏动的人工心脏,而心脏表面覆盖的,正是冰裂纹陶瓷材料。
“2001年,我在青海盐湖观测站做电解实验时,发生了意外。”程建国影像的眼神飘向远方,“高浓度卤水在强电场作用下,产生了短暂的意识场畸变。我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未来的一些碎片。其中一幅画面是:2045年,全球锂资源枯竭引发的战争;另一幅是:一个同时拥有能源战略家头脑和神经科学家直觉的人,在某个盐湖底部的控制中心,按下了能拯救千万人但也将永久改变人类认知结构的按钮。”
(他指向地下那个复制体:“那个未来的人,就是你,林辰。但当时的推演显示,按照自然成长轨迹,你会在关键决策点因情感羁绊而犹豫——并非弱点,而是人性使然。所以我和林建国做了一笔交易。”)
全息影像切换出一段模糊的录像:两个中年男人在西山书房对坐,月光透过窗棂。年轻些的是我父亲林建国,他手里握着那本手册,脸色凝重。
录像里的程建国说:“林兄,能源战争一定会来。但真正的战场不在油田矿井,在人类的认知疆域。我们需要一个‘锚’,一个能在未来风暴中既保持人性温度、又拥有超越常人决策能力的守护者。”
父亲沉默良久:“所以你要对我未出生的孙子”
“不是取代,是备份。”程建国声音很轻,“用陶瓷神经网络记录下林氏血脉中的守护者基因表达模式,结合我女儿雪儿的感性认知优势——她在娘胎里就受过卤水意识场辐射,天生具备与无机物共鸣的能力。当未来那个自然成长的林辰面临绝境时,这个‘备份’可以成为他的第二决策回路。”
(录像到此中断。地面下的复制体突然睁开了眼睛——虹膜里流转着冰裂纹般的光泽。他隔着三百米岩层与卤水,与我对视。)
“这是犯罪。”我听见自己牙关摩擦的声音,“程建国,你未经允许创造了另一个‘我’,还把他囚禁在这里二十年。”
“未经允许?”影像苦笑,“林辰,你左手手腕内侧,是否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浅色疤痕?那是你七岁时爬西山后墙摔伤留下的。现在,看看地面下的那个‘你’的左手腕。”
我低头。卤水舱内的复制体缓缓抬起左臂——相同位置,有完全相同的疤痕。
“那不是复制体。”程建国的影像开始闪烁,“那是2001年9月15日晚,猎户座三星连珠时,盐湖意识场畸变瞬间从你未来时间线投射回来的生物信息,在卤水环境中自然凝结成的‘可能性实体’。我没有创造,我只是引导了本就会存在的量子态坍缩。”
(通讯器里传来夜枭急促的声音:“林部!全球盐湖网络同步震荡达到峰值!美国西尔斯盐湖、玻利维亚乌尤尼、西藏扎布耶全部出现卤水自发形成几何图案的现象!另外——西山那边,林熙开始高烧,蔷蔷姐说孩子皮肤表面浮现出陶瓷纹路样的红斑!”)
我猛地抬头:“程建国!停下这该死的实验!”
“我停不下了。”影像摇头,“2003年我确诊脑癌时,就把整个系统的最终控制权交给了两个锚点自身。现在能停止全球共振的只有两个方法:一是让程雪和地下这个‘可能性林辰’的意识完全融合,代价是他们作为独立个体的消失;二是——”
他顿了顿:“二是由现在的你,进入卤水舱,用你的原生意识覆盖掉那个‘可能性实体’。但这样做的风险是你可能会继承他二十年来在镜廊中积累的所有记忆与认知变形,包括那些不属于‘林辰’的、属于更遥远未来人类的痛苦。”
(地面开始震动。操作台上的第四枚瓷片自动浮起,飞向我手中——另外三枚瓷片也从我口袋挣脱,四片陶瓷在空中拼合成完整的圆形。
“选择:覆盖,或融合?”
穹顶星空图中,猎户座三星突然亮度暴增。吴遥在频道里嘶吼:“林辰!天文台外的射电望远镜刚接收到一段来自猎户座方向的强信号!信号内容是人类脑电波的编码格式,翻译成文字是——
“文明进阶考试最后一道题:当拯救需要牺牲自我独特性,你仍会选择拯救吗?”
盐湖卤水舱内,程雪也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穿透层层阻隔,与我的视线相撞。然后,她微微点头——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
而地下那个“可能性林辰”,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容,用口型说出三个字:
“欢迎回家。”
我握紧拼合完整的陶瓷圆盘,边缘锋利得割破掌心。血滴在操作台上,被陶瓷瞬间吸收,圆盘中央浮现出第五个选项——一个程建国未曾预设的选项:
“第三条路: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