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崖镇坐落在柴达木盆地边缘,晨雾像稀释的牛奶,浸染着土黄色的房屋和稀疏的胡杨。镇子太小,小到只有一条主街,街尽头那家“星星旅馆”的蓝色招牌在雾中时隐时现。张正把车停在百米外的沙枣树下,低声说:“林部,镇上有三组生面孔,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游客。”)
我透过车窗看去。早点摊前两个男人吃面的姿势太端正,是常年训练的结果;旅馆对面的修车铺里,有人用望远镜的反光在二楼窗户上扫过;更远处,镇卫生院门口停着辆无牌的越野车,引擎没熄火。
“‘普罗米修斯’的残余,还是‘听瓷阁’的人?”我问。
“不确定。但他们没动手,像是在等什么。”张正检查了弹匣,“我建议先接触罗雨薇,她可能知道更多。”
(推开旅馆的玻璃门,门铃叮当作响。前台空着,墙上挂满了星空油画——猎户座、大熊座、天鹅座,每一幅的角落都有“程雪”的签名,日期从2002年到2005年。最新的那幅是上个月的,画面是三个靠在一起的星团,标题写着《回家》。)
“住店吗?”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罗雨薇端着洗衣篮走下楼梯。她比照片上更瘦,鬓角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和罗蔷蔷一样的眼睛,只是多了二十年的风霜。看见我的瞬间,她手里的篮子“哐当”掉在地上,衣物散了一地。
“林部长。”她认出了我,声音发颤,“你终于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她转身走向后院:“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来。”)
后院很小,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在晨雾中像飘荡的魂幡。她打开一间储物室的门,里面堆着杂物,但墙角有个老式保险柜。她蹲下,转动密码锁——。
柜门打开。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厚厚一摞信,用红绳捆着,信封都泛黄了。最上面放着一个铁皮糖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囍”字。
“这是雪儿每年寄给我的信,从她六岁认字开始,一直到2005年。”罗雨薇抚摸着信封,“建国叔说,为了安全,我不能联系她,只能等她的信。但2005年秋天,信突然停了。我猜是出事了。”
她打开糖盒。里面是几十张照片:婴儿时期的林熙、蹒跚学步的林熙、坐在儿童椅上玩瓷片的林熙——全是偷拍的角度,有些甚至隔着窗户玻璃。
“这些是建国叔寄的。他说孩子很好,被一个善良的家庭收养了,长大了会像他父亲一样优秀。”她的眼泪滴在照片上,“但我没想到收养他的是蔷蔷。”
(我抽出最底下那张照片。是2007年夏天,青海湖边,罗蔷蔷牵着六岁的林熙(那时他还叫罗望星)的手,两人在看夕阳。照片背面是程建国的笔迹:“雨薇,他们相遇了。这是命运,也是救赎的开始。”)
“你知道瓷胎计划吗?”我问。
罗雨薇点头,又摇头:“建国叔只告诉我,他用一种方法保存了熙熙的意识,等将来医学发达了,可以让孩子‘回来’。但我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
她从保险柜最底层取出一个笔记本,皮革封面,边缘磨损严重。
“这是建国叔2005年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姓林的人找来,就把这个给他。”她递过来,手指在颤抖,“但我一直没敢看。我怕看了,就没办法继续等下去了。”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程建国工整的字迹:)
“雨薇,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请原谅我用‘假死’把你藏在这里,这是保护你和熙熙的唯一方法。瓷胎计划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庞大,也更危险——它触及了人类意识的本质,而总有人想把它变成武器。”
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全球地图,十七个红点标注了盐湖位置。每个红点旁边都有一组数字代码,和一个名字:
“智利阿塔卡玛盐湖:样本at-03,先天性心肌缺损,母:玛丽亚·索拉尔,父:未知”
“玻利维亚乌尤尼:样本uy-17,脊髓性肌萎缩症,父母双亡”
“中国西藏扎布耶:样本zb-09,重度脑积水,被遗弃”
一共十七个名字,十七个未能出生的孩子。
第三页写着:
“这些孩子,是我用二十年时间,在各国盐湖区搜集的重症胎儿样本。征得父母同意后,用瓷胎技术保存了他们的神经特征。技术的核心是‘意识结晶化’——在卤水共振场中,将即将消散的脑电波模式固定在陶瓷纳米结构里,等待未来的‘载体’。”
“但这里有个伦理困境:如果未来找到了治愈疾病的方法,我们是否有权将这些意识‘植入’新的生命?那些新生命自己的意识怎么办?所以我设定了三重锁:第一,载体必须自愿;第二,载体需与原始意识有血缘或强烈情感连接;第三——”
(文字在此中断。笔记本的下一页被撕掉了,撕痕很新。罗雨薇脸色煞白:“我没撕过!这柜子只有我和和每周来收垃圾的老赵知道密码。”)
“老赵是谁?”
“镇上的孤寡老人,腿脚不便,我让他来收废品,补贴他生活。”她突然想起什么,“但上个月,他说儿子接他去西宁养老了。走之前他借过这个储物室的钥匙,说想找个旧箱子。”
(张正的对讲机传来声音:“林部,修车铺的人动了,正在往旅馆后巷绕。早点摊那两人也站起来了。”)
我合上笔记本:“这里不安全了。你得跟我们走。”
罗雨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建国叔说过,如果真到了这一步,去镇外十公里的废弃油井。那里有他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后门刚推开,子弹就打在门框上。张正一把将我按倒,同时掏枪还击。雾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至少六个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从侧窗走!”张正低吼,掩护我们翻出窗户。
越野车冲进后院,撞翻了晾衣绳。车窗降下,伸出的不是枪口,而是一个扩音器:
“林部长!我们是国安第九局!请立即停止抵抗!你们被‘普罗米修斯’误导了!”
(雾中走出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举着证件:“我叫陈严,国安部反技术渗透处处长。罗雨薇女士是重点保护证人,你们带走她会让她暴露在真实危险中——旅馆周围这三组人,只有一组是我们的人,另外两组,一组是‘普罗米修斯’,另一组我们还没查清来历。”)
陈严走近,压低声音:“程建国的笔记本是诱饵。真正的核心数据不在茫崖,在西宁一家儿童医院的档案室里。他当年合作的那位医生,去年临终前说出了真相:瓷胎计划有个‘第十九个样本’。”
“第十九个?”
“一个健康胎儿的意识备份。”陈严眼神复杂,“程建国用自己的儿子做的实验——不是程雪,是他早夭的另一个孩子,1995年死于意外。他把那个孩子的意识也结晶化了,藏在”
他的话被爆炸声打断。
不是旅馆,是镇子东头的变电所。浓烟升起的同时,全镇停电。雾突然浓了,浓得像固体,五米外看不见人。
陈严的对讲机里传来尖叫:“组长!雾里有东西!看不见,但我们的热成像仪上有几十个人形热源在移动!”
(雾中传来陶瓷碎裂的轻响。一片,两片,无数片。像整个镇子的瓷器都在同时崩裂。)
罗雨薇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林部长,跟我来。我知道第十九个样本在哪。”
她跑向镇子西头的戈壁滩,我和张正紧随其后。穿过一片枯死的红柳林,眼前出现一个废弃的卫星接收站——巨大的抛物面天线锈成了褐色,但基座的控制室门是崭新的电子锁。
罗雨薇输入密码:。
门开了。里面没有高精设备,只有一个简陋的祭坛。祭坛上供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笑着,眼睛和程雪一模一样。
照片前放着一个透明的陶瓷瓮,瓮里悬浮着一团柔和的、脉动的光。
瓮底刻着字:
“程晓,1992-1995。爸爸把你留在这里,不是要复活你,是要让后来者明白——技术的边界,是我们对逝者的爱,而不是对永生的贪婪。第十九个样本是‘警示样本’,它的存在只有一个意义:当有人想滥用瓷胎时,它会启动自毁程序,毁掉所有其他样本。”
(控制室的屏幕上突然亮起。是程建国的影像,这次他满脸泪痕:)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有人找到了晓晓。那么请听好:瓷胎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我为人类设下的伦理测试。我保存了十七个孩子的意识,也保存了我儿子的意识,但我永远不会唤醒他们。因为一旦开始决定谁该活、谁该以什么形式活,我们就成了造物主——而人类,还没准备好承担这种责任。”
“所以我把真正的控制权,交给了‘时间’。五十年后,如果人类通过了伦理的考验,这些意识会自然消散,回归宇宙。如果没通过晓晓会带着所有样本一起,化为光。”
影像消失。
雾突然散了。
陈严带人冲进来,看见陶瓷瓮的瞬间,他愣住了:“这是‘普罗米修斯’找了十年的‘终极密钥’?”
“不。”我看着瓮中温柔脉动的光,“这是程建国留给人类的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技术的力量,是我们使用技术时,心里有没有敬畏。”
手机震动。罗蔷蔷发来照片:林熙在医院的病床上,拿着蜡笔画画。画的是三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天空有星星。
文字:“他说,梦见了两个妈妈,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哥哥。”
我看向瓮中程晓的光。
它轻轻闪烁了一下,像在回应。
远处,茫崖镇的晨钟响了。新的一天,在真实的阳光与虚幻的光之间,缓缓铺开。而真正的选择,才刚刚摆在面前:是让这些意识永远沉睡,还是冒着成为“造物主”的风险,给它们一个未来?
程建国把问题留给了后来者。
而答案,不在技术里,在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