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医院弥漫着消毒水和恐惧混合的气味。急救室里,两个年轻矿工躺在病床上剧烈抽搐,皮肤下透出诡异的白色纹路,像冰裂纹瓷器。医生束手无策——常规镇静剂完全无效,心电监护显示他们的心率正以每分钟增加二十次的诡异速度飙升。)
“抽血!做毒性筛查!”主治医生满头大汗,“联系西安的毒理研究所,把血液样本空运过去!”
护士颤抖着抽血,针管刚拔出,针孔处就渗出乳白色的黏液,滴在床单上发出“滋滋”的微响。
(我站在观察窗外,胃部的灼痛与眼前的景象产生某种共鸣。张正已经派人封锁了整个医院楼层,所有接触过病人的医护都穿着防护服。走廊里,矿工家属的哭声被厚重的隔离门阻隔,变成沉闷的呜咽。)
顾凡的紧急通讯接入:“林部,从两名发病矿工的衣服上提取到了白色粉末,成分和王保国现场的完全一致。但浓度低得多,像二次沾染。”
“什么意思?”
“他们可能不是直接接触源头,而是接触了被污染的东西,或者”顾凡停顿,“或者他们只是‘传播链’的中间环节。”
(急救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护士冲出来,防护面罩上溅满了乳白色黏液:“病人病人的牙齿在发光!”)
我们冲进去。两名矿工张着嘴,在无意识的痉挛中,他们的牙齿正发出幽绿色的磷光——不是荧光灯那种冷光,而是生物发光特有的、不均匀的斑驳光泽。更骇人的是,他们的眼球表面也开始浮现白色结晶,像一层薄霜。
主治医生颓然放下听诊器:“器官衰竭在加速我们挡不住。”
“还有多久?”我问。
“最多半小时。但死亡过程会非常痛苦,他们的神经系统好像在被什么东西重塑。”
(重塑。这个词让我想起“瓷胎计划”。但那是意识层面的,这个是物理层面的。可两者都用到了“陶瓷”、“结晶”这些概念。是巧合,还是同一个技术树的不同分支?)
赵队挤进急救室,手里拿着个沾满煤灰的防水袋:“林部长,这是从发病矿工更衣柜里找到的。他们昨晚下井带的。”
防水袋里是两样东西:一个老式胶卷相机,和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笔记本。
(相机里还有半卷没拍完的胶片。赵队立刻派人送去冲洗。笔记本则摊开在消毒台上——是手绘的井下巷道图,线条粗糙但详细,标注着各种符号。其中在“三号井废弃区”的位置,画了个醒目的骷髅头,旁边用红笔反复描粗了一行字:“白火源头,禁止靠近”。)
地图的右下角有个潦草的签名:“王师传留”。王保国。
“他画了地图。”张正指着骷髅头位置,“还警告了危险。但这两个年轻矿工还是去了。”
“他们可能不知道危险。”我盯着地图,“或者有人让他们去。”
(相机胶卷冲洗出来了。照片不多,只有八张。前五张是常规的井下作业场景。第六张开始不对劲:画面里出现了一道发光的裂缝,从巷道岩壁一直延伸到深处,裂缝里透出乳白色的光。第七张是两个矿工站在裂缝前的背影,其中一个正伸手触摸岩壁。第八张是空的。不是曝光失误,是整个画面一片纯白,像被强光彻底洗掉了。)
“第七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昨天凌晨两点三十三分。”技术员读取胶卷信息,“正好对应盖革计数器的辐射峰值。”
“他们拍到了源头。”我放下照片,“然后第八张,有什么东西爆发了。”
(急救室里,监护仪的警报声突然变成尖锐的长鸣。第一名矿工的心率线拉成直线。医生开始做心肺复苏,但三十秒后,第二名矿工的警报也响了。)
白色结晶已经覆盖了他们大半张脸。死亡来得安静而迅速。
医生停止按压,缓缓直起身,声音沙哑:“死亡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直接死因:急性全身性组织磷化。”
(组织磷化。一个本该只出现在材料学课本里的词,现在成了死亡证明上的诊断。)
赵队的对讲机响了。他听完,脸色更难看了:“林部长,矿区办公室那边出事了。王保国生前收集的那些矿石标本,还有他的值班日志,全部不见了。办公室的门锁被专业工具撬开,监控硬盘被物理破坏。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们全部来医院的这一个小时里。”
(调虎离山。有人一直在监视我们。)
我立刻下令:“张正,带一队人封锁矿区所有出入口,查所有车辆的进出记录。赵队,把昨晚所有在岗人员集中起来,我要问话。”
“那井下”
“井下暂时不能进。”我看着照片里那片纯白的光,“在没有防护措施前,下去就是送死。”
(但我知道,答案一定在井下。在“白火源头”的那个裂缝里。)
半小时后,矿区食堂被临时改成问询室。三十多个夜班矿工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不安。我问谁见过王保国死前几天的异常举动,大多数人摇头。但角落里一个老矿工欲言又止。
老矿工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声音很低:“王师傅死前三天,找过我。他说在废弃区听见‘人说话’,但又不是人话,像像收音机串台,叽叽咕咕的,还有‘滴滴答答’的声音。他说声音是从岩壁里传出来的。”
(“岩壁里?”)
“嗯。他还说”老矿工看了看四周,更压低声音,“说岩壁是活的,会‘呼吸’。他说有次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了心跳声,咚、咚、咚,慢得很,但很有力。”
张正皱眉:“会不会是地下水?或者通风管道的共振?”
“不像。”老矿工摇头,“我也下井四十年了,啥声音没听过?但王师傅说的那个他说那心跳声,每次响的时候,手里的盖革计数器就会跳一下。”
(辐射与心跳同步。这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问询到一半,赵队的手机震动。他接听,几秒后脸色煞白:“林部长西安那边传来消息,毒理研究所在两名死者的血液样本里,发现了一种人工合成的信使rna片段。这东西的作用是修改人体对磷元素的代谢途径,让细胞主动吸收和富集磷。”
“人为制造的生化武器?”张正问。
“不止。”赵队声音发颤,“研究所说,这种rna片段的设计非常精巧,它只针对特定基因型的人起效——带有一个叫‘cyp2r1’基因突变的人。群里很常见,大概30的人携带。”
胃部的灼痛突然变成绞痛。我扶住桌子,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林部!”张正扶住我。
“没事。”我摆摆手,“查这个基因突变。哪些人容易有?有没有分布规律?”
顾凡的消息几乎同步发来:“林部,刚调取了全国基因数据库的统计资料。cyp2r1突变在磷矿产区居民中的携带率高达62。中更是达到71。”
(目标明确。这不是随机攻击,是针对特定人群的精准杀伤。)
食堂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年轻刑警冲进来,手里举着个塑料袋:“赵队!我们在矿区垃圾场找到了这个!”
塑料袋里是一件沾满白色粉末的工装,胸口绣着名字:“李维”——连云港那个死者。
(李维的工装,出现在两千公里外的榆林矿区垃圾场。)
“衣服里有东西。”年轻刑警从内袋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里面是张皱巴巴的收据。收据抬头是“榆林市三友化工原料商店”,购买物品栏写着:“高纯黄磷,500克,工业级”。日期是三个月前。
签名:陈伯钧——湛江的死者。
(三个死者,通过一张三个月前的收据,连成了闭环。他们早就认识,或者至少,有过交集。)
张正立刻拨电话:“查这个三友化工!法人、进货渠道、销售记录,全部挖出来!”
电话还没打完,另一个消息进来了——连云港警方在李维的化工厂办公室电脑里,恢复了一份被删除的邮件。发件人是匿名邮箱,附件里是一份扫描件:手写的实验记录。
记录标题:《磷基生物载体可行性测试(第一阶段)》。
署名处只有一个代号:“瓷骨”。
(瓷骨。瓷胎的“骨”?)
顾凡的呼吸在通讯器里变重:“林部这份记录里提到的技术路径,和程建国‘瓷胎计划’的部分基础理论高度相似。但程建国用的是陶瓷纳米结构保存神经信息,这个‘瓷骨’是用磷结晶结构改造生物体。”
“目的是什么?”
“记录里没写最终目的。但有一段话:‘当血肉成为陶瓷的载体,生命将获得不朽的形态。疼痛只是进化的门票。’”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抓起车钥匙:“去三友化工。”
“那井下”
“井下暂时放一放。”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先揪出地上的人。他们跑不远。”
车子冲出矿区时,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血色,而矿区深处,那口废弃的矿井像大地沉默的嘴。
我摸出手机,给蔷蔷发了条短信:“今晚不回去,照顾好熙熙和程雪。”
她很快回复:“注意安全。家里有我。”
(家。那个有灯光、有晚饭、有孩子笑声的地方,此刻感觉如此遥远。)
副驾驶座上,张正检查着弹匣,突然说:“林部,你说这个‘瓷骨’,会不会是程建国当年的合作者?或者,竞争对手?”
“都有可能。”我盯着前方道路,“但程建国最后选择了保存生命,而这个‘瓷骨’选择了改造生命。或者说,摧毁生命。”
车子驶入榆林市区。霓虹灯开始亮起,街道上车水马龙。普通的夜晚,普通的人们,完全不知道三十公里外的矿坑里,一种能把人变成“磷像”的恐怖,正在黑暗里呼吸。
(三友化工的招牌出现在街角。店面不大,卷帘门紧闭。)
张正带人破门而入。店里堆满化工原料桶,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收银台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监控画面——但只拍到店门口,店内的摄像头全部被转向墙壁。
“人跑了。”张正检查后门,“走得很匆忙,连保险柜都没锁。”
(保险柜里没有钱,只有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张租赁合同,租期五年,租金一次性付清。承租人签名:吴清源。)
又是这个名字。程建国的老师,“听瓷阁”创始人。
文件
“磷,生命之火,亦为毁灭之火。吾辈所求,乃取火塑形,为华夏铸不灭之躯。瓷胎存魂,瓷骨塑身,待魂身相合之日,便是吾族永恒之时。”
落款日期:2005年秋。
旁边盖着一个印章,印文是四个篆体字:
“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