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消毒水味里,混进了另一种气味——淡淡的、甜腻的腐烂味,像坏掉的水果。两名矿工的遗体已经被装入双层密封尸袋,但那股味道还在空气中弥漫。我站在走廊里,盯着病房门上的观察窗,胃部的绞痛提醒我:有些东西,比死亡更难处理。)
张正从楼梯间快步走来,压低声音:“三友化工周边的监控调取了。吴清源三个月前出现过一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他租下店面后就没再露面,日常运营交给一个叫‘老七’的当地人。但老七昨天下午失踪了,手机最后定位在矿区东边的野河滩。”
(“野河滩方向有矿井吗?”)
“有,而且是废弃最久的‘一号老窿’,民国时期就开了,五十年代封井,底下全是积水。”张正调出地图,“更麻烦的是,我们在老七住处找到本账本,记录显示他这半年往外省发了十七批‘特殊原料’,收货地包括连云港、湛江,还有山西大同、湖南浏阳、四川攀枝花。”
全是磷矿或磷化工重镇。
(顾凡的通讯插进来,背景音是急促的键盘敲击:“林部,我们对‘白色粉末’做了同位素溯源。磷-32的比例异常高,这种同位素通常只在核反应堆或大型粒子加速器里大量产生。全国能合法获取这种浓度磷-32的单位,不超过十家。”)
“名单。”
“发您手机上了。但其中三家,去年都报告过‘实验材料微量损耗’,在允许误差范围内,所以没深究。”
(误差。又是这个词。很多大案,都是从“允许误差”开始的。)
我拨通部里技术处的电话:“调取这三家单位过去三年的安保记录、人员进出记录、监控录像。重点查能接触到放射性同位素保管库的人,尤其是离职或‘意外死亡’的。”
“是。还有件事,林部。”对方迟疑了一下,“西山那边一个小时前,安保系统记录到一次异常数据包攻击,目标是程雪病房的生命监护仪。攻击被防火墙拦截了,但追踪到的ip地址,经过三次跳转后,源头指向榆林。”
(我的手猛地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咔”声。)
“蔷蔷她们怎么样?”
“一切正常。我们已经增派了便衣,病房楼层全封闭。”
“查那个ip的具体位置。”
“正在查,但对方用了高级伪装,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赵队带着个穿着防护服、拎着工具箱的人走过来:“林部长,这位是省厅派来的辐射防护专家,刘工。他想下井。”
刘工摘部长,我必须下去看看那个‘源头’。根据你们描述的‘白火’现象和磷-32富集,我怀疑井下有个自持的核反应。”
(“矿里怎么会有核反应?”张正脱口而出。)
“不是铀矿那种。”刘工摇头,“磷本身不会裂变,但如果有足够纯度的磷-31,在特定条件下被中子流轰击,就会转化成磷-32。而中子源可能来自天然放射性矿物,比如某些花岗岩里含的钍、铀衰变产物。榆林这带的地质构造,确实有这种可能。”
(“但自持反应需要严苛条件。”我盯着他。)
“所以我说‘怀疑’。”刘工推了推眼镜,“还有一种可能更可怕:有人故意在井下制造了一个简陋的‘中子发生器’,用a粒子轰击铍靶就能产生中子。这样他们就能源源不断生产磷-32,用来制造那种白色粉末。”
(人为制造放射源。这已经不是普通犯罪,是核恐怖主义。)
我做出决定:“准备下井。我跟你一起去。”
“林部!”张正想阻止。
“必须去。”我看着病房里那两个密封尸袋,“如果源头不解决,下一个死的可能就不止几个矿工了。”
(下井装备很快运来。全封闭防护服、自带氧气罐、辐射剂量仪、防爆手电。刘工检查设备时,我走到医院走廊的窗前,拨通了蔷蔷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背景音里有孩子的笑声。
“林辰?”
“你们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熙熙和程雪在拼图,雨薇姐在做饭。”她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我能听出底下那丝紧绷,“你那边呢?”
“有点进展。”我顿了顿,“今晚门窗锁好,安保系统调到最高级别。陌生人敲门别开,哪怕是穿制服的。”
“出什么事了?”
“预防措施。”我没多说,“照顾好自己。还有我爱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也爱你。”她的声音柔软下来,“早点回家。”
“嗯。”
挂断电话。窗玻璃映出我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下井队伍一共六人:我、张正、刘工、两名省厅的技术员,还有赵队。矿井入口像一张黑色的嘴,风从深处涌出,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蒜味。)
电梯是老式的罐笼,钢丝绳吱呀作响,缓缓下沉。黑暗逐渐吞噬头顶的光。辐射剂量仪的读数开始上升,从环境本底的01微西弗/小时,慢慢跳到05、10到一百米深度时,稳定在35。
“还在安全范围内。”刘工盯着仪表,“但越靠近源头,可能会剧增。”
(罐笼停在负一百五十米。这里是三号井的主巷道,水泥支护,顶上挂着昏暗的防爆灯。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指向废弃区方向。空气里的蒜味更浓了。)
我们沿着脚印前进。巷道越来越窄,水泥支护变成了木支护,很多已经腐朽。地上散落着锈蚀的矿车零件、破安全帽。王保国手绘地图上的骷髅头位置,就在前方两百米。
(辐射读数开始飙升。5、8、12到二十微西弗时,刘工喊停:“这个剂量,暴露半小时就会超年度安全限!”)
“源头就在前面。”我用手电照向前方。巷道尽头,岩壁上裂开一道缝隙——就是照片里发光的那个裂缝。但现在它没有发光,只是黑黢黢地张着口。
裂缝边缘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乳白色的结晶体,像霉菌,又像霜。
(“磷结晶。”刘工小心地刮取样本,“但颜色不对。天然磷结晶是淡黄色,这个太白了。”)
张正突然压低声音:“有动静。”
我们关掉手电,屏息。黑暗中,从裂缝深处传来微弱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摩尔斯电码,又像某种有规律的敲击。
咚。
咚。
咚。
(缓慢、沉重、间隔完全一致,像心跳。)
刘工的辐射剂量仪猛地跳到五十微西弗。他脸色变了:“里面有强辐射源!”
“能判断是什么吗?”
“除非进去看。”刘工咬了咬牙,“但太危险了。辐射剂量可能瞬间致死。”
(敲击声突然停了。接着,裂缝里传出另一种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岩石,吱嘎吱嘎由远及近。)
“后退!”我低吼。
我们迅速退到二十米外的拐角。手电光齐齐照向裂缝。
一个东西,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不是动物,也不是人。是个用生锈铁管和废弃零件拼凑成的简陋机械,大概半人高,底部有履带。机械前端有个钳子状结构,钳子里夹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发着幽绿磷光的石头。)
机械履带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径直朝巷道深处移动,对光照毫无反应。
“遥控的?还是自动的?”张正举枪瞄准。
“别开枪!”刘工阻止,“那石头可能是高浓度放射源,打碎了会污染整个矿井!”
(我们眼睁睁看着机械消失在黑暗深处。刘工冲到裂缝前,用仪器测量——裂缝内部的辐射读数,已经超过一百微西弗。)
“里面是空的。”刘工用手电往里照,“有个人工挖掘的洞穴。洞壁全是这种白色结晶。中间有个台子,上面有固定装置,刚才那块发光的石头就是从那取下来的。”
(有人在这里建了个简易的“放射源储存点”,还用自制机械定时取送放射源。目的是什么?)
顾凡的消息突然在耳机里炸开:“林部!ip地址查到了!精确位置是榆林市第二中学的化学实验室!但那是学校内网,理论上不可能对外发包!”
“现在谁在用实验室?”
“值班表显示是校工吴伯,看门兼管实验室钥匙。但吴伯三天前请假回老家了,人不在榆林!”
(调虎离山。又是调虎离山。但这次,他们想调开我们,去做什么?)
我猛然想起:第二中学离矿区医院,只有两条街。
“回地面!”我转身就跑,“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医院里那两个矿工的遗体!”
(罐笼上升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井口的白光逐渐放大。冲出矿井时,对讲机里传来医院守卫的急促呼叫:)
“林部长!停尸房有情况!刚才有个穿白大褂的人推车进去,说是法医来取样,但我们核对名单,今晚没有法医值班!”
“拦住他!”
“已经跑了!他从后门走的,推车上少了一具尸体!”
(少了一具。王保国,还是那两个矿工之一?)
我们跳上车,警笛嘶鸣着冲向医院。夜色中的榆林街道空旷,路灯在车窗外连成流动的光带。
张正一边开车一边吼:“他们要尸体干什么?!”
“样本。”我盯着前方,“高浓度磷化的新鲜生物组织,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实验材料。或者更糟——”
我想起“瓷骨”记录里那句话:“当血肉成为陶瓷的载体。”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医院后门。警戒线已经被破坏,后门虚掩。我们冲进去,停尸房的门敞开着,冷气混着那股甜腻的腐烂味涌出来。)
正中央的停尸柜被拉开一个。标签上写着:“张建国”——年轻矿工之一。
尸体不见了。
柜子里只留下一张纸,折成四方形。
我戴上手套,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用某种白色粉末画出的简单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点。
像一张脸。
又像
磷原子的结构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