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京城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停尸房的冷气开得很足,但空气里除了福尔马林的气味,还混着一股甜腻的腐烂味——和榆林医院里一模一样。主检法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法医,姓秦,从业三十年,此刻他握着解剖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站在观察窗外,看着无影灯下的解剖台。台上躺着一具中年男性尸体,身份已经确认:孙志远,45岁,国家疾控中心应急办公室副主任。三天前在单位加班时突发昏迷,送医后抢救无效死亡。死因初步判断是“急性心源性猝死”。但诡异的是,尸检时发现死者心脏表面布满了白色的、蛛网状的结晶沉积。
(“这不是钙化。”秦法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带着颤音,“钙化灶是硬的,这些结晶是软的,像霉菌菌落,但有金属光泽。”)
他小心地用镊子夹取一小块结晶,放进培养皿。显微镜图像投到大屏幕上——结晶在放大后呈现出完美的六边形蜂窝结构,每个“蜂房”里都蠕动着微小的、发着磷光的杆状菌。
(就是那种嗜磷菌。但这次,它们不是在土壤里,是在人的心脏上繁殖。)
“菌落侵蚀了心肌细胞。”秦法医指着心脏的横切面图像,“看这里,心肌纤维被菌丝替代,但结构居然还维持着收缩功能——直到死者死亡前一刻,这颗心脏还在跳,只是跳动的已经不是肌肉,是菌毯。”
(用菌群替代器官组织。这已经不是感染,是器官级别的“转化”。)
“其他脏器呢?”我问。
“肝脏、肾脏、脾脏都有类似菌落,但密度低得多。”秦法医切换画面,“最奇怪的是脑组织——完全正常。没有任何菌群入侵的迹象,连炎症反应都没有。就像这些菌刻意避开了大脑。”
(“刻意”这个词让停尸房的气氛更冷了。)
张正推门进来,脸色比停尸房的墙壁还白:“林部,孙志远死前最后接触的人是陈瀚。上周三,两人在国家疾控中心开了个闭门会议,内容是关于‘新型人畜共患病监测体系建设’。参会记录显示只有他们两个人,会议持续了三小时,没有会议纪要。”
“监控呢?”
“会议室没有监控。但走廊监控拍到,陈瀚离开时,手里拎着一个银色保温箱。箱子的型号是运输生物样本专用的,带冷藏功能。”
(“孙志远死后,那个箱子在哪?”)
“消失了。陈瀚说会议结束后就直接还给了器材处,但器材处的出借记录里,那天根本没有这个箱子的出借记录。而且——”张正压低声音,“器材处负责登记的老刘,昨天请假了,说家里有事。但我们查到他买了今天下午飞昆明的机票。
(“拦住他。”)
“已经在机场布控了。但更麻烦的是”张正递过一份文件,“孙志远的遗物里,发现这个。”
是一本普通的黑色皮革工作日志。翻开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他们不是要替换人类,是要把人类变成信号塔。陈是第一个调试完毕的。我是第二个。下一个,该你了。”
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日期是死亡前一天。
(“信号塔?”我盯着那三个字,“什么信号?”)
顾凡的电话来了,声音急促:“林部,我刚分析了青海带回来的微生物样本的基因序列。发现了一段隐藏的编码——不是遗传密码,是类似计算机程序的二进制指令,嵌在dna的非编码区。。”
(无线电术语。接收频率、增益、调制方式。)
“这些菌是生物天线?”
“看起来是。”顾凡停顿,“是人体阿尔法脑波的中心频率。人在放松、冥想时,脑波就在这个范围。”
(所以这些菌群在人体内生长,不是为了杀死宿主,是为了把人体改造成生物信号收发装置?接收谁的信号?转发什么信息?)
胃部的灼痛突然变成刀绞般的剧痛。我扶着墙,冷汗瞬间湿透衬衫。
“林部!”张正扶住我。
“没事”我咬牙站直,“查孙志远最近三个月的行程,所有出差、会议、接触的人。还有,他有没有去过青海、甘肃,或者参观过国家博物馆那个展览。”
(秦法医突然惊呼:“你们看!”)
他指着解剖台。孙志远的胸腔里,那些心脏上的菌落,正在发光——不是持续的磷光,是闪烁。有规律的闪烁。
长亮,短亮,长亮,短亮停顿短亮,短亮,短亮
摩尔斯电码。
(顾凡在电话那头同步翻译:“是‘位置确认,状态稳定,等待同步’。重复发送。”)
菌落在主动发射信号。用摩尔斯码。
(“接收端在哪?”我问。)
“不知道。但信号强度很弱,除非有中继放大器,否则传不出这栋楼。”顾凡快速敲击键盘,“等等我在扫描附近的无线电频谱,发现有个异常信号源,就在就在法医中心楼顶!”
(我们冲上楼顶。晨光刺眼,楼顶空旷,只有几个空调外机和卫星天线锅。但其中一个天线锅的方向很怪——不是对着通信卫星的常规角度,而是几乎水平地指向西北方向。)
张正爬上去检查。天线锅背后,贴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盒,没有品牌标识,只有一根细电线连接着天线馈源。盒子表面有个小小的led灯,正在按照菌落闪烁的相同频率,同步闪烁。
(“信号中继器。”顾凡在电话里判断,“接收尸体发出的生物信号,放大后通过定向天线转发。西北方向那是海淀区,中关村,国家神经科学研究所的方向。”)
陈瀚的研究所。
(“拆除它。”)
张正小心地剪断电线。led灯熄灭。但几乎同时,楼下停尸房里传来秦法医的惊叫:“菌落停止闪烁了!它们它们在溶解!”
(我们冲回停尸房。屏幕上的显微图像显示,那些完美的六边形菌落正在迅速崩解,像融化的雪花。溶解后的液体渗入心肌组织,所过之处,组织开始发黑、坏死。)
“自毁程序。”秦法医喃喃道,“信号中断,就启动自毁,防止被研究。”
(但已经晚了。我们拿到了菌落样本,也拿到了中继器。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一件事:这种“转化”是远程可控的。有人在某个地方,能通过信号控制感染者体内的菌群状态。)
下午,机场传来消息:器材处的老刘在登机口被拦下了。他随身行李里只有一个双肩包,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就是一台老式胶卷相机和三个胶卷。
(“他说是要去云南拍照。”审讯室里,张正把冲洗出来的照片摊在桌上,“但胶卷里根本没有风景,全是人。”)
照片上全是不同人的半身照,有些在办公室,有些在车里,有些甚至在自家客厅。每张照片背面都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格式完全一致:日期-时间-一组六位编码。
(“这些人在哪?”我问。)
老刘缩在椅子上,六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送货的。有人把胶卷放我抽屉里,给我钱,让我按背面写的地址,把冲洗好的照片送去。”
“送给谁?”
“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放公园长椅
(“最后一次送货是什么时候?”)
“上周五。照片上是个女的,三十多岁,长得挺漂亮。地址是”老刘翻出个小本子,“海淀区世纪城小区,12号楼3单元402。放门口脚垫
(世纪城小区。陈瀚住在世纪城。)
张正立刻派人去查。一小时后消息回来:402住的不是陈瀚,是个独居的年轻女性,叫苏雯,28岁,某互联网公司的ui设计师。但她在上周六——也就是老刘送照片的第二天——突然请假了,理由是“家里急事回老家”。同事说,她走得很匆忙,连电脑都没关。
(“找到她老家地址。”)
“查了。河南驻马店农村,父母说女儿根本没回来。手机也关机了。”
(失踪了。像之前那些“意外死亡”或“失踪”的名单上的人一样。)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编码。六位数字,格式像身份证号后六位,但不对。顾凡试着用各种方式解码,最后发现:把六位数分成三组,每组对应一个坐标——前两位是纬度分值,中间两位是经度分值,最后两位是海拔高度(米)。
(所有照片的坐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青海刚察县,青海湖东北岸,我们关闭反应堆的那个草坡。)
“他们在标记什么?”张正皱眉,“那里已经封了。”
“不是标记地点。”我盯着坐标数字,“是标记时间。你看日期——每张照片的拍摄日期,和坐标最后两位的海拔数字,存在函数关系。海拔数字越大,拍摄日期越近。”
(顾凡迅速计算,然后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海拔数字预测的是菌群在宿主体内生长的高度——从脚底开始计算,向上蔓延。当数字达到‘170’时,意味着菌群已经蔓延到心脏位置。孙志远照片的海拔数字是‘172’,他死时菌群已经在心脏扎根。”)
所以这些照片不是随机的。是“转化”进程的监测报告。有人在全国各地标记感染者,记录他们的“转化”进度。
(而苏雯照片的海拔数字是“168”。距离心脏,只差两公分。)
“立刻全国协查!”我拍桌子,“所有医疗机构,上报过去三个月内血磷异常、且伴有不明原因器官回声增强的病例。尤其是那些去过青海、甘肃,或者接触过矿物标本的人!”
(命令下达,但我知道已经晚了。从青海牧民到北京白领,感染链条已经跨越大半个中国。而传播途径,可能根本不止“护身符”石头和博物馆展览那么简单。)
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推开别墅门,闻到饭菜香。罗雨薇在厨房忙碌,蔷蔷在辅导林熙认字,程雪坐在沙发上看书。一切看起来温馨平常。
(但林熙抬起头看我时,我注意到孩子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晕。)
像磷光。但又不太一样。
(“熙熙,”我蹲下身,“眼睛有没有不舒服?”)
孩子摇头:“没有呀。”然后他举起手里的画,“爸爸看,我画的。”
画纸上,是用蜡笔画的一个大大的螺旋,螺旋中心坐着个小人。小人周围,画了很多小点点,发着光。
(“这是什么?”我问。)
“是晓晓哥哥的朋友们。”林熙认真地说,“他们说冷。想回家。”
(蔷蔷的脸色变了。程雪放下书,走过来。)
我抱起孩子:“晓晓哥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林熙搂住我的脖子,小嘴贴着我耳朵,用气声说,“‘爸爸埋的种子开花了。要快点摘,不然花会吃人。’”
(种子。花。吃人。)
我猛然想起程建国留在青海反应堆水泥里的那份名单。127个名字,23个“已完成转化”。
还有104个,在“转化中”。
那些菌群,就是“种子”。在人体内“开花”。
而“吃人”可能不是比喻。
(手机震动。是夜枭的紧急信息:)
“林部,刚截获一段加密通信。发送方位置在云南边境,接收方在缅甸北部。内容破译出一部分:‘第一批成熟体已就位,共37人,分布于北上广深等14个城市。按计划,明晚21:00同时激活,进行首次群体神经同步测试。’”
明晚九点。
37个“成熟体”。
同步测试。
(我把林熙交给蔷蔷,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林辰!”蔷蔷喊我。
我回头,看见她眼里的恐惧,还有信任。
(“锁好门。”我说,“等我回来。”)
车子冲进夜色。车载电台里,顾凡的声音在汇报最新发现:
“林部,我们对孙志远体内的菌群做了基因溯源。发现它们的祖先菌株,来自1985年青海湖的一次科学考察——那次考察的领队,是吴清源。而考察报告里记载,他们在湖底沉积物中发现了一种‘嗜磷古菌’,命名为‘青海螺旋菌’。报告结论是:‘该菌株具备潜在工业应用价值,建议进一步研究。’”
(1985年。程建国和罗雨薇结婚那年。)
“报告提交后,项目就被封存了。直到1995年,程建国偷偷重启了研究,但研究方向变成了‘菌群-神经界面’。他在实验笔记里写:‘如果能用菌群作为中介,把无机磷信号转换成神经电信号,也许能治愈某些神经退行性疾病。’”
(治愈疾病。总是从美好的初衷开始。)
“但1995年7月之后,笔记就断了。再出现时,是1998年,笔迹换成了吴清源的。他写道:‘建国的路走不通。菌群不应该用来修复,应该用来增强。让菌群成为人体的一部分,让人体成为网络的一部分。’”
(网络。信号塔。群体神经同步。)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合了。
但拼出的图案,比最坏的想象还要可怕。
(车子急刹在公安部大楼前。我冲进指挥中心,大屏幕上已经显示出全国地图,37个红点正在闪烁。)
倒计时:距离明晚九点,还有26小时。
而这场战争,敌人不在外面。
在有些人的身体里。
在每个人的恐惧里。
在三十多年前,青海湖底那片黑暗的沉积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