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一周了。生活似乎回归了某种表面的正常:林熙腹部的白色纹路完全消退,程雪的睡眠不再有噩梦,罗雨薇在蔷蔷的帮助下在西山附近租了间小公寓,每天来家里做饭、陪孩子们玩。我按时上班,处理积压的文件,参加能源安全局的常规会议。只是胃药从一天两次变成了一天三次,而且夜里开始失眠。)
周五下午,公安部例行体检。我走进医务室时,张正已经抽完血,按着胳膊上的棉签出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没事,就是”他压低声音,“今年的血检加了新项目,说是‘特殊代谢物筛查’。抽了我三管血。”
(我躺上b超床时,医生是个新来的年轻女大夫,姓陈,戴着厚厚的眼镜。她在我腹部涂上耦合剂,探头刚放上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林部长,您最近有没有接触过特殊环境?比如化工厂,或者矿区?”
“有。怎么了?”
“肝脏回声有点异常。”她调整仪器,“不是病变,是回声增强,像某些高密度物质沉积。但密度又不完全像钙化灶。”
(她打印出图像。确实,肝脏区域的灰度比周围组织亮一些,形成极细的、蛛网样的纹理。)
“需要进一步做ct吗?”我问。
“建议做。但更奇怪的是这个——”她指着屏幕一角,“胆囊壁也有类似表现,还有肾脏皮质。这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疾病的影像特征。”
(我坐起身,胃部熟悉的灼痛感突然变得尖锐。)
“能判断是什么物质吗?”
“除非做穿刺活检。”陈医生摇头,“但风险太大。我建议先观察,一个月后复查。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您最好查一下最近的血铅、血汞,还有血磷。”
(血磷。那个词像根针,刺进太阳穴。)
体检完出来,张正等在走廊:“林部,顾凡那边有发现。从青海带回来的土壤样本里,他分离出了一种新的微生物——厌氧,嗜磷,能在高辐射环境下繁殖。更诡异的是,这种菌的dna里,检测到了人工编辑的痕迹。”
“人为制造的?”
“至少是人为改造的。基因序列里有几个片段,和程建国‘瓷胎’实验用的纳米陶瓷载体基因有同源性。”
(“所以‘瓷骨’计划不仅改造人体,还改造了环境微生物?”)
“看起来是这样。”张正脸色凝重,“而且这种菌的代谢产物,是一种有机磷化合物,能通过皮肤接触或呼吸道进入人体,然后诱导宿主细胞的磷代谢通路异常。
(所以青海牧民的感染,可能不是直接吸入磷-32粉尘,而是先感染了这种菌。菌在体内繁殖,把无机磷转化成有机磷化合物,然后这些化合物在细胞内积累,最终导致“磷化”。)
这是一种生物武器。缓慢、隐蔽、致命。
(“传染性呢?”)
“还不确定。但顾凡在实验室做了动物实验——小鼠感染后,排泄物和呼出气体里都检测到了活菌。理论上存在粪口传播和气溶胶传播的可能。”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如果这种菌已经在青海湖周边扩散,通过候鸟迁徙、牲畜交易、甚至游客的衣物鞋子,可能已经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回到办公室,桌上有份新送来的紧急报告。翻开来,是甘肃省疾控中心发来的协查请求:过去两周,兰州市三家医院接诊了七例“不明原因肝肾功能异常”患者,症状高度一致——疲劳、食欲减退、皮肤干燥脱屑,化验显示血磷水平显着升高。其中三例患者的肝脏b超,显示和我一样的“高回声网状纹理”。
(传播已经开始。而且速度比预想得快。)
我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公安部、卫健委、疾控中心、环境部的人挤满了会议室。投影屏上显示着病例分布图:兰州七例,西宁三例,西安两例,甚至北京一例。
(“北京的患者是什么情况?”我问。)
疾控中心的负责人调出资料:“女性,32岁,幼儿园教师。两周前带班级去国家博物馆参观‘矿物宝石展’,回来后第三天开始不适。她所在的幼儿园,本周另有四名儿童出现轻微疲劳症状,血磷检查全部超标。”
(“国家博物馆的展览”)
“我们已经查封了那个展厅。”环境部的人接话,“展品来自全国各地博物馆,包括青海、甘肃、陕西的矿标。初步检测,有三件磷灰石标本表面,检测到了那种特殊微生物。”
(通过展览品传播。就像榆林那些星空投影灯一样,他们选择了最不引人注意的载体。)
会议开到晚上九点。决定立刻启动国家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二级响应,封锁相关区域,追踪所有参观过那个展览的人员。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亡羊补牢——展览已经开放一个月,参观者超过十万人次。
(走出会议室时,偏头痛已经发展到整个后脑都在跳。张正递过来一杯浓茶:“林部,还有个坏消息。技术组在分析青海反应堆的水泥封堵层时,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铅封的金属管,埋在水泥里。里面是”张正深吸一口气,“是一份名单。年间,参与‘薪火’和‘瓷骨’计划的所有人员名单,共127人。后面标注了每个人的现状:死亡、失踪、‘转化中’、‘已完成转化’。”
(“程建国埋的?”)
“笔迹是他的。名单最后有一行字:‘若见此名单,说明事态已失控。所有标注‘已完成转化’者,已非人类,请务必清除。此为最后嘱托。’”
(清除。这个词像冰水浇在脊椎上。)
“有多少‘已完成转化’?”
“23人。”张正的声音干涩,“其中12人,在过去五年内已经‘自然死亡’或‘意外身亡’。但剩下的11人都还活着。而且,有几个人,你认识。”
(他递过打印出来的名单。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停在其中一个上:)
“陈瀚,男,52岁,国家神经科学研究所研究员。转化状态:已完成。备注:核心适配者,b计划负责人。”
(陈瀚。这个名字我见过。在“普罗米修斯”的档案里,他是“阿里阿德涅之线”项目的主要科学家,负责人工培育“认知适配者”。但档案里写的是“理念支持者”,没说他已经被“转化”了。)
“转化”是什么意思?变成了磷基生命体?还是半人半别的什么东西?
(手机震动。是顾凡的加密信息:“林部,对陈瀚的24小时监控发现异常。他今晚八点离开研究所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海淀区一家私立医院。我们调取了医院的监控,发现他进入了一间特殊病房——病房里住着的,是上周从青海转运来的一个感染牧民。”)
“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但病房的监控显示,陈瀚在病人床前站了十分钟,只是看着。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走了。”
“盒子里是什么?”
“医院保安在他离开后检查了,说是一块矿石标本。但我们已经取回,检测结果是:高纯度磷灰石,表面有大量那种微生物,而且含有微量的神经活性物质。”
(他在“喂养”病人。或者,在“催化”转化过程。)
我抓起车钥匙:“去那家医院。”
“林部,已经十点了——”
“现在去。”
(车子驶入夜色。北京的二环依旧车流如织,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这个有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绝大多数人正在享受周五夜晚的放松,完全不知道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可能正在他们的身体里缓慢生长。)
医院在西北五环外,是家高端私立医院,环境清幽。我们出示证件,值班护士长带我们到那间特殊病房。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汉子,叫才让,正在昏睡。监护仪显示生命体征平稳,但血磷值依然居高不下。
(床头柜上,那个盒子还放着。我戴上手套打开——确实是块拳头大小的磷灰石,乳白色,表面有蜂窝状孔洞。凑近闻,有极淡的蒜味。)
张正用便携检测仪扫描:“放射性正常,但微生物浓度超高。这玩意儿就是个生化炸弹。”
“陈瀚留下这个,是想加速病人的转化。”我放下石头,“但为什么?对他有什么好处?”
(顾凡的电话来了:“林部,刚破解了陈瀚研究所的电脑。他在做一个叫‘群体神经同步’的实验。简单说,就是让多个‘转化中’的个体,通过某种共振频率建立意识连接。理论上,如果所有感染者都达到‘已完成转化’状态,并且同步,他们能形成一个分布式神经网络。”)
“然后呢?”
“然后”顾凡顿了顿,“陈瀚的研究笔记里写,这样的网络可以‘突破个体认知局限,实现集体智能进化’。但更可怕的是,他在笔记最后写了一句:‘当网络建成时,我们将成为新物种的第一批成员。旧人类的时代,该结束了。’”
(新物种。这就是“瓷骨”的终极目的——不是改造几个人,是用一种缓慢的、隐蔽的方式,替换整个人类种群。)
我看向病床上的才让。这个淳朴的牧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成了某个疯狂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才让的家人呢?”我问护士长。)
“在楼下休息室。他妻子和儿子下午刚到北京,累坏了,我让他们先睡会儿。”
“带我去见他们。”
(休息室里,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女人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医院的薄毯。我示意护士长别叫醒他们,但小伙子还是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你们是”他警惕地看着我们。
“公安部的。”我出示证件,“想了解一些情况。你父亲生病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有没有陌生人给过他什么?”
(小伙子想了想:“一个月前,有个地质队的人来过我们牧场,说做科研,要取土壤样本。他们给了阿爸一个小石头,说是‘护身符’,能保佑牛羊不得病。阿爸一直戴着。”)
“石头呢?”
“在阿爸身上。他发病后,医院说那石头有辐射,收走了。”
(地质队。又是这个幌子。)
我立刻联系医院物资处。十分钟后,一个密封袋送来,里面是块指甲盖大小的淡绿色石头,刻着藏文祈福图案。检测仪一靠近,读数就爆表。
(不是磷-32,是另一种放射性同位素:锶-90。半衰期29年,β辐射体,能导致骨癌和造血系统损伤。但它本身不直接引起磷化——除非,它作为中子源,在人体内轰击磷元素。)
“这块石头是个微型中子发生器。”顾凡在电话里倒吸凉气,“锶-90衰变产生的β粒子,如果轰击铍靶,会产生中子。而人体内最多的元素之一就是磷所以戴上这块石头,就等于在体内建了个微型的、持续运转的磷-32生产厂。”
(慢性自杀,伪装成护身符。)
我把石头放回密封袋,看向小伙子:“那个地质队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和气。对了——”小伙子突然想起来,“他左手手背上,有块疤,像烫伤,形状很怪,像个螺旋。”
(螺旋。程晓画的螺旋。)
我把手机里陈瀚的照片给他看:“是这个人吗?”
小伙子盯着看了几秒,摇头:“不是。那个人更黑,更瘦,戴的是黑框眼镜。”
(不是陈瀚。是另一个人。名单上的另一个“已完成转化”者?)
回到病房,我才让的妻子也醒了。她不会汉语,儿子翻译。问起那个地质队,她突然激动起来,说了一长串藏语,边说边比划。
(儿子翻译:“阿妈说,那些人不是地质队的。他们开的是黑色越野车,车牌是白色的,不像政府的车。他们还在牧场边挖了个坑,埋了个铁箱子。阿爸不让他们埋,他们给了阿爸五百块钱。”)
“坑在哪儿?”
“离我们家帐篷大概两公里,一个干涸的河床边。”
(“埋了多久了?”)
“一个月零三天。”女人突然用生硬的汉语说,眼神恐惧,“那天月亮很圆。”
(满月夜。潮汐引力可能影响地下水流动,也可能影响某些生物的活性周期。)
我让张正立刻联系青海方面,派人去那个地点挖掘。然后,我看着病床上昏睡的才让。
他的呼吸很平稳。但监护仪上,血磷值的曲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上升。
(不是微生物感染那么简单。那块“护身符”石头,可能只是触发机制。真正的“转化”程序,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
就像程晓当年那样。
手机又震了。是蔷蔷。
“林辰,熙熙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他刚才说梦话,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星星在流血’。”
(我看向窗外。北京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但有些星星,可能真的在流血。
在人的身体里。